逆生之门(1/2)
清朝嘉庆年间,我们这一支胡姓族人,住在闽西一个叫石壁坳的山坳里。
祖上说是明末逃难来的,垦山为田,世代务农,与外界少有往来。
族里人丁不算兴旺,但百十年来也平平安安。
怪事是从我这一辈开始的。
先是我大哥的头生子,落地才三天,就没声没息地死了。
接生婆说是“七日风”,山里孩子常见。
大嫂哭得昏死过去,大哥沉默着在后山挖了个小坑埋了。
第二年,二哥的儿子,同样没熬过三天。
接着是堂哥、表亲家……
但凡族里新添的男丁,就像被阎王爷点了名,活不过三日。
女娃倒是无碍,可山里人看重香火,这简直是要绝户的兆头。
族里笼罩在愁云惨雾中。
请了和尚道士,做了几场法事,毫无用处。
新生儿的啼哭,成了最不祥的声音。
老人叹气,说怕是祖上做了什么孽,报应在了子孙头上。
我十九岁那年,娶了山外一户穷苦人家的女儿秀云。
隔年,秀云有了身孕。
全家,不,全族都紧张起来。
我娘天天给祖宗牌位烧香,我爹眉头锁成了死疙瘩。
秀云抚着日渐隆起的肚子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我嘴上安慰她,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冰。
怀胎十月,秀云临盆那晚,风雨大作。
产婆在屋里忙碌,我和爹娘守在堂屋,听着秀云一声声凄厉的惨叫,每一嗓子都刮在我心尖上。
爹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雾笼罩着他灰败的脸。
娘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,嘴唇哆嗦着念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微弱的啼哭穿透风雨声,传了出来。
我的心猛地一揪!
生了!
是个儿子!
产婆抱着襁褓出来,脸上却没有喜色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。
“孩子……倒是齐全。”她把襁褓递给我娘。
我凑过去看。
小小的,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团,闭着眼,小嘴微微张着,胸口起伏。
看起来……和寻常新生儿无异。
可我爹却死死盯着孩子的脸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。
他的烟杆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”爹的声音干涩发颤。
“像谁?”我急问。
爹却不答,猛地站起身,踉跄着冲进里屋,去看虚脱的秀云。
那晚,我们全家,连同几个近亲长辈,都守在我家堂屋,无人合眼。
目光不时瞟向放在我娘怀里、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。
孩子很安静,偶尔哼唧两声,喂点米汤也能喝下去。
第一天,平安无事。
第二天,孩子脸色似乎更红润了些,哭声也响亮了些。
长辈们脸上开始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
只有我爹,眉头越锁越紧,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。
第三天,黄昏时分。
孩子突然啼哭起来,声音尖锐,小手小脚乱蹬。
我娘抱着他颠来颠去哄不好。
我爹猛地站起,嘶声道:“时辰到了!”
什么时辰?
我还没反应过来,爹已经从我娘手里近乎粗暴地抢过孩子,紧紧抱在怀里,抬脚就往外走!
“爹!你去哪!”我追上去。
“去老宅!”爹头也不回,脚步快得不像个老人,“你待在家里!看好秀云!谁也别跟来!”
老宅?
那是村子最深处,靠近山崖的一处几乎废弃的祖屋,平日除了年节祭扫,无人靠近。
爹为什么这时候抱着孩子去老宅?
我想追,却被几个叔伯死死拦住。
“鸿渐,听你爹的!”一个堂伯沉着脸,眼神复杂,“这是规矩!”
规矩?什么规矩?
从未有人告诉我有什么规矩是关于新生儿的!
我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和雨幕中,心急如焚。
那一夜,格外漫长。
秀云醒了几次,虚弱地问孩子,我们只能骗她说爹抱去让有经验的老人瞧瞧。
天快亮时,爹回来了。
一个人。
怀里空空荡荡。
他浑身湿透,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,眼神空洞,仿佛魂都丢了。
“爹……孩子呢?”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。
爹缓缓转过头,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吐出几个字:“没了。”
“没了?什么叫没了!”我眼前发黑。
“老宅……祖宗……收走了。”爹的声音飘忽,像是梦游,“这是命……鸿渐,认命吧。”
我如坠冰窟,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秀云得知后,当场吐血,月子里就落下病根,没两年也跟着去了。
我成了孤家寡人。
族里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,偶尔提及,也只是摇头叹息,说“胡家的男孩,留不住”。
但我忘不了爹那天晚上空洞的眼神,忘不了“老宅”、“祖宗收走了”这些诡异的话。
忘不了那些夭折的侄子们。
这里头一定有问题!
我表面上麻木地过日子,心里却埋下了怀疑和探究的种子。
我开始暗中观察。
我发现,族里并非所有老人都对此悲痛欲绝。
一些年纪特别大的叔公叔婆,比如那位据说已经九十八岁的六叔公,脸上虽然也有哀戚,但眼底深处,似乎藏着一种别的东西。
像是……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?
还有,每隔几年,总有那么一两个特别高龄的老人,会“搬”进村子更深处,靠近老宅方向的几间小屋独居,极少露面。
而他们原本的儿孙,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,只是定期送些饭食过去。
最让我心惊的是,有一次,我去后山砍柴,远远瞥见那位独居的七叔公在溪边洗脸。
他抬起头的一刹那,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那张脸,比我几年前见他时,似乎……平滑了些?皱纹好像浅了点?
当时阳光刺眼,我以为是错觉。
直到我自己的爹,也开始发生变化。
自从我儿子“没”了之后,爹娘迅速衰老,尤其是娘,没多久就病故了。
爹独自撑着,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,时常咳血,请了郎中都说油尽灯枯,准备后事吧。
可就在我备好寿材,日夜守着他等那口气的时候。
爹的病情,突然稳住了。
不再咳血,饭量渐增,枯槁的脸上竟慢慢有了一丝血色。
又过了半年,他能下床走动了。
一年后,他花白的头发里,竟然钻出了些许黑发!
脸上的老年斑也淡了不少!
村里人都说是奇迹,是祖宗保佑。
我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
我想起那位七叔公。
想起那些“搬”去独居的高寿老人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我心里滋生:难道他们的“长寿”,甚至“变年轻”,和我们胡家男丁的夭折有关?
我决定去老宅看看。
那地方阴森,平日连狗都不往那边去。
我选了个午后,阳光最烈的时候,揣了把柴刀,走向村子深处。
老宅比记忆中还破败。
高墙倾颓,荒草没膝,唯有那扇厚重的、布满虫蛀的柏木大门,依旧紧闭,门环锈蚀。
我绕着老宅走了一圈。
后院墙塌了一大段,露出里面丛生的杂树和瓦砾。
我轻易翻了进去。
院子里尽是碎瓦断椽,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。
正堂还算完整,门虚掩着。
我推开门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陈旧香火和某种淡淡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堂内昏暗,光线从破窗和屋顶漏洞射入,形成道道光柱,照出飞舞的尘埃。
正对着门的,是一面巨大的、黑沉沉的神龛。
几乎占满了整面墙。
神龛样式古朴,雕刻着些模糊的、扭曲的花纹,像藤蔓,又像血管。
龛里没有常见的神佛塑像。
只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地,摆放着无数牌位。
最下面的几排,牌位颜色深黑,字迹金漆早已剥落,看不清名讳。
越往上,牌位越新。
最顶上几排,竟然还泛着木头的淡黄色,像是刚放上去不久。
我凑近最顶层,借着光仔细辨认。
那些牌位上刻的名字……我认得!
是我那几个夭折的侄子!还有更早一些、我听说过的族里夭折男孩的名字!
他们的牌位,竟然被供奉在这里?
放在最高、最显眼的位置?
这是什么道理?
谁放的?
我头皮发麻,后退一步,目光扫过神龛前供桌。
供桌上没有香炉贡品。
只放着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陶盆。
深褐色,敞口,盆壁很厚,边缘有粗糙的指纹痕,像是手工捏制的古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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