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稷噬(1/2)
大元至元十六年,临安早已改名杭州,成了江浙行省的治所。
街市依旧繁华,酒旗招展,胡音汉话交织,只是坐在马上的老爷换成了色目人或蒙古人。
我姓赵,单名一个晦字,字明远。
祖上是汴京人,南渡后勉强算个诗书传家,到了我这辈,却只能在杭州府衙做个微不足道的书办,抄录些户籍田册,领着微薄薪俸,奉养老母。
我心底深处,却藏着别样心思。
家中厢房暗格里,收着一幅泛黄的《清明上河图》摹本,一套旧得掉渣的《东京梦华录》,还有父亲临终前紧紧攥着的一把开封土,用锦囊盛着,嘱我“莫忘根本”。
我是宋人。
至少,我心里是。
这念头在如今时世,是杀头的罪过,我自然不敢表露半分。
只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那捧早已板结的黄土,默默念诵几句幼时学的诗词,想象那座从未谋面的、祖辈口中繁华如梦的汴京。
变故起于一个沉闷的夏日黄昏。
我照例在府衙后巷的老王头摊子上吃面。
老王头是旧日临安御街有名的面点师傅后人,做的片儿川地道。
正吃着,邻桌两个喝得半醉的蒙古探马赤军士,用生硬的汉话大声谈论着北边的战事,说朝廷大军又在崖山追剿残匪,杀得“南蛮子”鬼哭狼嚎。
我低头扒面,手指却捏紧了筷子。
“要我说,”一个军士嗤笑道,“这些宋人,骨头软,记性倒硬。都多少年了,还惦着他们那赵官家?那姓赵的皇帝小儿,在咱大汗面前,连条……”
话未说完,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!
不是愤怒的轰鸣。
是一种极其诡异、仿佛无数人同时叹息、又夹杂着瓷器碎裂、宫阙倾颓的混合声响,直接在我颅腔里炸开!
眼前猛地一黑,手里的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汤汁四溅。
“晦气!”军士骂了一句。
老王头连忙过来收拾,扶住摇摇欲坠的我:“赵书办?可是中了暑气?”
我摆摆手,脸色煞白,额上冷汗涔涔。
那声音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但残留的、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空洞,却久久盘踞心头。
更怪的是,那之后,我发现自己对一些关于“宋”的记忆,变得格外清晰。
甚至……清晰得过分。
夜里做梦,不再是模糊的故国想象。
而是无比真切的画面:
我看见汴河上舟楫相连,听见虹桥畔贩夫走卒的喧嚷,闻到州桥夜市胡饼羊肉的香气。
我看见宣德楼巍峨的轮廓,看见金明池粼粼的波光,看见朱雀门外那些我曾只在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读到过的店铺招牌——李家香铺、曹家肉饼、潘楼酒店……字字分明。
这些梦境逼真得让我醒来后,恍惚许久,竟觉得身下这江南的竹榻,窗外这杭州的晨雾,才是虚幻。
起初,我只当是日有所思。
可渐渐地,这些“记忆”开始侵入白日。
处理公文时,眼前会突然闪过一幅清晰的《瑞鹤图》,仙鹤姿态、宣和殿顶的鸥吻,纤毫毕现,仿佛我曾亲眼所见。
路过瓦子勾栏,耳中会莫名响起一段字正腔圆的“诸宫调”,唱的是《西厢记》里“长亭送别”一折,哀婉缠绵,而我分明从未听过全本。
甚至闻到某种特定的香料(后来知道那是龙涎),会立刻“记起”宫中大庆殿某种庄严又奢靡的气息。
这些记忆碎片,带着一种统一的、温暖的、辉煌的底色。
那是“大宋”的辉煌。
它与我现实中身为异族统治下小吏的卑微、压抑、谨小慎微,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我沉迷于这种“回忆”。
它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彩,是我“赵”姓背后,最后的骄傲与慰藉。
我悄悄收集一切与“宋”有关的旧物残片:半块有定窑纹样的瓷片、一页字迹漫漶的宋版书页、一枚锈蚀的“宣和通宝”。
我将它们藏在暗格,与我父亲那捧土放在一起。
每多一件,那些“记忆”就似乎更丰沛一分。
我觉得自己与那个逝去的王朝,联系得更紧密了。
直到那个雨夜。
我又梦见了汴京。
这次不是街市,是宫城。
我“走”在长长的、寂静的宫道上,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,天色阴沉。
我“知道”自己要去一个地方——大庆殿。
去做什么?不清楚。
只是一种强烈的、不容抗拒的“该去”的感觉。
殿门敞开着,里面没有百官,没有天子。
只有无尽的、幽深的黑暗。
黑暗中,似乎有无数的“人”站着,沉默着。
我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能感到他们的“目光”,齐齐落在我身上。
冰冷,麻木,却又带着一丝……贪婪的期待?
殿宇深处,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人声。
像是万千种声音糅合在一起:朝堂的争论、市井的喧闹、战场的厮杀、宫廷的礼乐、最后是城破时的哭嚎与火焰的噼啪……
所有这些声音,最终汇聚成一个沉重、缓慢、仿佛大地本身在低语的音节:
“社…………稷…………”
我猛地惊醒!
心脏狂跳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窗外雨声淅沥。
但那梦中沉重的音节,却仿佛还压在胸口,带着真实的、令人窒息的质感。
“社稷”。
这个词在我脑中回荡。
社,土神。稷,谷神。共代表国家。
为何会出现在那样的梦境里?
那黑暗大殿中的,是什么?
第二天,我精神萎靡。
府衙里同僚闲聊,说起城西有户人家翻修老宅,从地基里挖出个陶瓮,里面有些前朝旧物,引起些小轰动。
我心中一动。
下值后,鬼使神差地寻了过去。
那户人家正在请道士做法事,说挖出古物恐冲撞了地下鬼神。
我看了一眼那堆挖出的东西,不过是些普通宋瓷残片、几枚铜钱,并无特别。
正要离开,目光却被墙角一块沾满泥污、不起眼的青灰色方砖吸引。
那砖比寻常墙砖略厚,一角缺了,表面似乎有些极浅的刻痕。
我借口对古物感兴趣,花了几个铜钱,将那残砖买了下来。
回家清洗干净。
砖是普通的宫城或庙宇常用的铺地尺砖,质地坚硬。
表面刻痕并非装饰花纹。
而是极其古拙、难以辨认的符号,像是某种古老的祭文或咒符的一部分。
在砖面中心,有一个深深的、碗口大小的凹陷,内壁光滑,颜色暗沉,像是长期承放过什么东西,被浸渍而成。
我将砖拿在手中细看。
指尖触碰到那凹陷的瞬间——
“轰!!!”
比上次强烈十倍、百倍的“声音”与“景象”,海啸般冲入我的脑海!
不再是零碎的记忆片段。
而是一幅完整、连贯、却无比恐怖的“画卷”:
我看见巨大的祭坛,高耸入云,坛上堆满的不是牛羊牺牲,而是……人。
男女老幼,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(有宋服,也有更早的)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。
他们不是尸体。
他们还活着!
但眼神空洞,表情凝固,如同泥塑木雕,静静地“坐”或“躺”在祭坛上。
祭坛下方,是难以计数、跪拜着的、模糊的黑色人影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
祭坛顶端,悬浮着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……难以用言语形容的“存在”。
它没有固定形态,时而像一团蠕动聚合的暗黄色土壤,时而像一片翻滚不息的金色禾浪,时而又化作一座微缩的、不断崩塌又重建的宫殿群影像。
它散发着一种古老、沉重、吞噬一切的“意志”。
它在“享用”祭坛上的“人”。
不是吞噬血肉。
是吞噬他们的“存在”——他们的记忆,他们的情感,他们与某个特定土地、特定王朝、特定“社稷”联系在一起的全部“痕迹”!
每吞噬一分,那“存在”就凝实一分,下方跪拜的黑影就发出一阵无声的、狂热的“欢呼”。
而被吞噬了“存在”的人,并未死去,却变成了一种空洞的、灰白色的“壳”,轻轻一触,便化为齑粉,融入那“存在”脚下的“土壤”之中。
画面最后,聚焦在那“存在”的核心。
那里,隐约浮现出两个巨大的、由光芒和阴影交织成的古篆:
社稷。
砖头从我手中滑落,砸在地上,闷响一声。
我瘫软在地,大口喘气,眼前阵阵发黑,胃里翻江倒海。
那不是梦。
那是……某种“记忆”?
还是……“真相”?
“社稷”……不是抽象的概念。
它是一个……活物?一个需要以“人”的“存在”为祭品的……神灵?或者恶魔?
而被吞噬的“存在”,似乎特指与某个国家、朝代紧密相连的那部分记忆与认同。
我父亲珍藏的故土,我暗中收集的旧物,我心底那份固执的“宋人”认同……
难道都是在……喂养它?
或者说,在把我自己,变成符合它口味的……祭品?
接下来的日子,我活在巨大的恐惧和混乱中。
那些曾经让我慰藉的、“大宋”的辉煌记忆,如今都蒙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。
它们越是清晰,我越是感到一种被“标记”、被“选中”的寒意。
我尝试丢掉暗格里的旧物,包括父亲的那捧土。
可每次升起这个念头,心中便会产生撕裂般的剧痛,仿佛在背叛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。
那些“记忆”的涌现也更加频繁、强烈,几乎要挤压掉我对现实生活的感知。
我变得魂不守舍,形容憔悴。
同僚问我是否病了,我只摇头。
老母担忧,请了大夫,也看不出所以然。
只有我知道,我“病”在何处。
我试图寻找答案,查阅一切可能有关的典籍。
在府衙尘封的档案库一角,我找到几卷未被销毁的前朝地方志残本。
在其中一卷关于“祠祀”的记载末尾,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批注,墨色暗淡:
“社稷之祀,非祭土谷,实祭‘认同’。聚万众之念,凝一朝之魂。魂凝则‘社稷’显,享祀不绝,则国祚绵延。然魂饥则噬,噬念,噬忆,终噬其人……前代失祀,其‘社稷’或散为地只,或……成祟。慎之。”
批注旁,还有一个极简的符号,像是一座抽象的祭坛,上面有一个正在被溶解的人形。
我遍体生寒。
记载印证了我的噩梦。
“社稷”是一种依靠集体“认同”与“记忆”凝聚、维持的存在。
国家强盛,祭祀隆重,它便稳定,甚至可能庇佑一方。
而一旦国家灭亡,祭祀断绝,这饥饿的“社稷之魂”便会反噬,主动吞噬那些仍然怀有强烈前朝认同的子民的“念”与“忆”,最终将他们整个“存在”吞没,作为自己延续的养料!
大宋已亡。
它的“社稷”,成了无人祭祀的“饿祟”!
而我,以及无数像我一样,在心底不肯忘却的遗民,就是它现成的、自动送上的“祭品”!
我们所珍藏的记忆,我们所固执的认同,不是在怀念故国。
是在为这饥饿的“饿祟”指路,是在一点点将自己洗剥干净,送上祭坛!
我想起梦中黑暗大殿里那些沉默的、模糊的身影。
他们是不是……已经被吞噬殆尽的“前辈”?
只剩下一点空洞的“壳”,还在那里,作为“社稷”的一部分,永恒地“跪拜”着?
极致的恐惧之后,是一种冰凉的绝望。
我能怎么办?
彻底忘却?否定我是宋人?可那是我血脉和心灵的根,强行剥离,我与死何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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