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缚记(1/2)
开元年间,我在长安西市的互市监里做个小小译语人。
通晓几句突厥话、波斯话,帮着胡商和官府做些文书翻译,赚些糊口的钱。
日子本如泾水,平平淌着。
直到那日,我接下了一桩怪差事。
来人是个粟特胡商,唤作安律,专营西域香料。
他拿来一卷羊皮,上面的文字弯弯曲曲,像蚯蚓爬沙,我从未见过。
“这不是粟特文,也不是波斯文。”我仔细端详,“倒像是……于阗那边更西的某种土语?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安律搓着手,眼神躲闪,胡须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风尘。
“从一个……快死的行脚僧手里换的。他说这上面记着‘大秦’(注:古时对罗马的称呼)往西,一个消失古国的秘法,能……能点石成金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可我找了好几个译语人,要么不识,要么看了几眼就摆手说译不得,邪性。庞兄弟,你见识广,帮我瞧瞧,译出来,酬金翻倍。”
点石成金?我自然不信。
但酬金诱人。
羊皮古旧,边缘残破,墨迹是一种暗沉的褐色,嗅之有种淡淡的腥气。
我答应试试,让安律三日后来取。
头两日,我一无所获。
那些文字的结构全然陌生,找不到任何与已知语言对应的规律。
它们似乎……不完全是为了记录语言而造。
笔画纠缠,像锁链,又像某种祭祀的符号。
第三日夜里,油灯昏暗。
我盯着一个反复出现的、状如扭曲人形的字符,眼睛发酸。
鬼使神差地,我拿起笔,在旁边的草纸上,照着描摹。
就在最后一笔落成的刹那。
我握笔的右手食指,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像是被纸边划了一下。
低头看去,指腹上渗出一粒小小的血珠,恰好染在了我刚描摹的那个字符上。
褐色的墨迹,遇血竟微微晕开,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,转瞬即逝。
我以为是眼花,揉了揉眼睛。
再看羊皮卷,忽然觉得,那些纠缠的字符,似乎……松动了些?
并非物理上的松动。
是一种感知上的变化。
我忽然“看懂”了开篇几个符号的意思。
那是一个词:“名缚”。
名字的束缚?
我心头微动,继续往下“看”。
接下来的符号,似乎讲述着一个古老的仪式:通过某种方式,获取一个生灵(人、兽、乃至精魂)的“真名”,将其书写于特制的媒介(如这羊皮)之上,便可施加“缚”,驱使、改造、乃至……取代。
越是强大的生灵,“真名”越复杂,越难以获取和书写。
而卷末记载了一种取巧的“代偿之法”:若不得完整真名,可取其部分关联字符(如姓氏、绰号、常用称谓),混以施术者之血为引,亦可建立初步的“浅缚”,虽效力大减,但若目标本身“名弱”或“意识涣散”,亦有奇效。
我越看越心惊。
这哪里是什么点石成金秘法?
这是邪术!
操控人心的邪术!
我慌忙想合上羊皮卷。
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卷轴末尾,一个极其复杂、由无数细密符文嵌套而成的“印记”上。
旁边有几个小字注解:“主缚之印。成此印者,为诸缚之主。”
就在我尝试理解那印记结构的瞬间。
我右手食指上,那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,又渗出了一点血珠。
血珠竟自行滚动,滴落在羊皮卷末,恰好覆盖了那“主缚之印”的一角!
“嗤……”
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烙铁入水的声响。
羊皮卷上,被我血液沾染的那部分印记符文,猛地亮起暗红色的光!
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灼热感,顺着我的指尖,倏地窜入!
直达脑海!
我惊得甩开羊皮卷,连连后退,撞翻了凳子。
羊皮卷落在地上,暗红光芒迅速黯淡,恢复平常。
但我指尖的灼热感,和脑海里多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冰凉的“联系”,却挥之不去。
我盯着自己的右手食指。
伤口已经止血。
但皮肤下,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、淡红色的纹路,形状……竟与那“主缚之印”的一角,有几分相似!
我中招了?
那邪术,通过我的血,反向“缚”住了我?
我成了那什么“主缚之印”的部分持有者?
恐慌之余,我仔细感受。
身体并无不适,思维也清晰。
除了那丝若有若无的“冰凉联系”,仿佛脑子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另一端不知连着何处。
安律如期而至。
我隐瞒了血迹和异象,只将那“名缚”邪术的内容,挑了些无关紧要的翻译给他。
安律听了,大失所望:“就这?操控人心?虚无缥缈!我要的是点石成金!真金白银!”
他嘟囔着“亏了亏了”,丢下些铜钱作为酬劳,拿着羊皮卷悻悻离去。
我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就此了结。
第二天,我去西市采买。
路过安律的香料铺子时,发现店门紧闭,不似往常热闹。
隔壁绢帛店的老板娘凑过来,神神秘秘道:“庞译语,听说没?安律胡商昨晚疯了!”
“疯了?”
“可不是!夜里又哭又笑,满院子乱跑,嘴里喊着什么‘别过来’、‘不是我’,还用头撞墙!家里人拦都拦不住,今早送医馆去了,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想起那羊皮卷,想起“名缚”之术,想起安律失望的脸。
他会不会……不甘心,自己去尝试那邪术了?
而目标……是他自己?或者,是别人?
我隐隐不安。
更怪的事,接踵而来。
先是发觉,我对某些人的“名字”,变得异常敏感。
街坊孙屠户,平日我都唤他“孙大哥”。
那日见他,脑子里却突兀地跳出他的大名“孙大勇”,甚至还有他幼时的绰号“孙二狗”。
这感觉并非回忆,而是像那些名字就“写”在他脸上,我一“看”便知。
接着,我开始做些奇怪的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之地,手中握着一支巨大的、由阴影构成的笔,面前悬浮着许多模糊的光团,每个光团上都“写”着不同的名字。
我无意识地用笔去触碰、修改那些名字。
被改动的光团,便会发出痛苦的震颤,形态也随之改变。
醒来后,浑身冷汗,右手食指那淡红纹路隐隐发热。
最让我恐惧的变化,发生在七日后。
那日,我给一个贩卖驼马的突厥商人翻译契约。
商人名叫“阿史德·咄苾”,名字有些拗口。
翻译时,我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他的全名。
就在默念完成的瞬间。
我“看”到,那突厥商人头顶上方,空气微微扭曲,浮现出几个极其黯淡的、由灰色雾气构成的字符——正是他的突厥语全名!
字符模糊,时隐时现。
而我右手食指的淡红纹路,骤然变得灼热!
一股微弱但确凿的“掌控感”,顺着那根无形的“冰凉丝线”,涌入我的意识。
仿佛我只要心念一动,就能让那几个灰色字符颤动,甚至……扭曲!
我被这景象惊呆了。
愣神间,那突厥商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,用生硬的汉话问:“译语人,怎么了?”
我一惊,慌忙收敛心神。
他头顶的灰色字符随之消散。
但方才那种“掌控感”,却让我心底发寒。
我……我能看见别人的“名字”了?
不,不只是看见。
那“主缚之印”的一角,赋予了我初步的、“影响”他人名字的能力?
虽远达不到羊皮卷上所说的“驱使”、“改造”,但仅仅是“影响”,已足够骇人!
我成了什么?
一个不由自主的“窥名者”?潜在的“缚名者”?
我试图不去看,不去想。
但那种对“名字”的敏感,如同跗骨之蛆,越来越强。
走在街上,仿佛置身于一片由无数“名号”构成的、无声的森林。
每个人的头顶、胸口,或多或少都浮着一些模糊的字迹:大名、小名、绰号、称谓……有些清晰,有些暗淡。
我闭上眼,那些“名字”的影像,依旧会透过眼皮,烙印在我脑海里。
我开始失眠,焦虑,害怕与人接触。
生怕自己一个不慎,触动了那该死的能力,对别人造成伤害。
更怕别人发现我的异常。
就在我惶惶不可终日之时,安律找到了我。
不,应该说是安律的家人,抬着他找到了我。
安律躺在门板上,面色蜡黄,双眼圆睁,却空洞无神,直勾勾望着天。
嘴角流着涎水,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。
“庞译语,求您救救他!”安律的妻子哭诉,“那日从您这儿回去,他就魔怔了,整天对着那羊皮卷嘀咕。后来就……就这样了!大夫说是失心疯,药石罔效。我们想,兴许……兴许和那卷东西有关,您懂上面写的,或许有法子?”
我看着安律的惨状,心中凄然。
目光落在他脸上时,我倒吸一口凉气!
安律的额头正中,皮肤之下,竟隐隐透出一个极其黯淡的、扭曲的字符!
那字符,与我描摹过、滴血其上那个“扭曲人形”字符,有七八分相似!
只不过,羊皮卷上的是墨色。
安律额上的,是暗红色,像是干涸的血!
他对自己用了“名缚”之术?
目标是谁?
为何反噬自身?
我凑近些,集中精神。
试图“看”清安律此刻的“名字”。
映入脑海的,却是一片混乱!
无数残缺的字符、破碎的音节、扭曲的图像,在他头顶翻滚、碰撞、嘶嚎!
其中,我辨认出了“安律”的本名,但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。
还有“香料商”、“胡人”、“父亲”等称谓,也都扭曲变形。
更深处,似乎还纠缠着一些……不属于他的、充满怨恨的“名号”碎片!
他的“名”,被污染了,被破坏了。
如同羊皮卷所言,“名弱”则“神散”。
安律的“意识”,正随着“名字”的崩解而涣散。
我救不了他。
我不是巫师,只是个被意外卷入的译语人。
我甚至自身难保。
我只能摇头,涩声道:“我……无能为力。那羊皮卷,最好……毁掉。”
安律家人失望离去。
我看着他们抬着安律消失在巷口,心中冰冷。
那羊皮卷是祸根。
安律因它而疯。
我因它而变得人不人,鬼不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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