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春深(2/2)
“……夫君疑妾与人有私,妾百口莫辩。近日饮食有异味,妾恐命不久矣。若遭不测,必是夫君与外室合谋……”
最后一封信没写完,墨迹被水渍晕开。
我明白了。
王千户宠妾灭妻,与那外室合谋毒杀正室。
又怕正室娘家追究,伪造难产假象。
外室以为自己的孩子是唯一子嗣,却不知正室当时也已怀孕。
那井里的,是正室。
孩子被活活闷死,一同抛入井中。
而外室的孩子,被王千户养大,当作继承香火的工具。
好一出偷梁换柱!
我怒火中烧,将信揣入怀中。
刚要起身,屋里灯灭了。
不是风吹灭的,是灯油瞬间干涸。
黑暗里,滴水声又响起来。
这次不是在墙角,就在我背后。
我缓缓转身,看见她站在三步外。
怀里的襁褓打开了,里面是一具小小的白骨。
白骨的手骨,捏着那只银镯。
她腐烂的脸上淌下两行血泪。
“我儿……认得你了……”
声音不再是凄厉,而是悲切到极处的嘶哑。
我握紧信,“我会为你申冤,告到指挥使那里!”
她摇头,血泪滴在地上,滋滋冒烟。
“没用……他权势太大……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她抬起白骨森森的手,指向我胸口。
“除非……你变成我。”
我还没懂,脚下地面突然塌陷!
不是塌进地里,而是塌进一片冰冷的水中。
我挣扎,腥臭的井水灌进口鼻。
无数只手从井壁伸出,将我往下拽。
我看见井底堆着更多白骨,有男有女。
都是前几任屋主?
最后一丝光消失前,女鬼的脸贴近我。
她的烂嘴一张一合:“用你的身子……出去……告他……”
我彻底窒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猛地坐起,浑身湿透。
还在东厢房,灯亮着,一切如常。
是梦?
我低头看手,皮肤泡得发白起皱。
怀里那包信还在,但墨迹全被水晕开了,一字不辨。
我冲到铜镜前,镜中人让我尖叫出声!
那不是我!
是一张泡胀的女人的脸,正是女鬼的模样!
我摸自己的脸,触感却是自己的皮肉。
镜中女鬼却摸着自己的脸,露出我的表情。
我们……互换了?
不,是她的怨魂附在我身上。
我用她的眼睛看世界,一片灰蒙蒙。
耳边响起她幽幽的声音:“现在……你去衙门……”
我的腿自己动起来,朝外走去。
街上行人看见我,纷纷惊恐避让。
他们看见的,是一个浑身滴水、面色青白的锦衣卫。
我冲到北镇抚司,直闯公堂。
王千户正在审案,看见我,拍案怒斥:“萧百户,你这是什么模样!”
我开口,发出的却是女声尖锐凄厉:“王仁!你还我母子命来——!”
满堂哗然!
王千户脸色煞白,“妖、妖孽附体!快拿下!”
几个力士扑来,我轻轻一挥臂,他们全摔出去。
“井底尸骨为证!城外庄子孩童为证!”我的嘴不受控制地吐露全部真相。
包括毒杀细节、伪造文书、贿赂仵作。
王千户颤抖着拔出绣春刀,“胡言乱语!我杀了你这妖人!”
他砍来,我抬手格挡。
刀砍在臂上,伤口流出黑色脓水,毫无血色。
堂上指挥使终于厉喝:“王仁,放下刀!”
王千户狂笑,“放下?放下我就完了!你们全得死!”
他吹响哨子,外面冲入他私养的死士。
混战爆发,我被乱刀砍中多次,却不痛不痒。
女鬼在我体内嘶吼:“让他偿命——!”
我扑向王千户,手指掐住他脖子。
他的脸涨紫,眼珠凸出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”
我凑近他耳边,用女鬼的声音轻语:“夫君……井里好冷……你来陪我吧……”
他裤裆湿了一片,彻底崩溃。
死士被制伏,指挥使亲自验看我说的井。
捞起两具紧紧相拥的骸骨,一大一小。
还有那只银镯,套在小指骨上。
王千户瘫软在地,喃喃:“不是我……是那外室的主意……”
指挥使冷笑,“那外室三年前就暴毙了,也是你动的手吧?”
王千户哑口无言。
他被押入诏狱,我站在原地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女鬼的声音渐渐虚弱:“多谢……我儿等久了……”
我感觉她在抽离,带着某种解脱。
但我的身体却没有恢复原状。
镜中,我依然是那张泡胀的女人的脸。
我抓住指挥使,“大人!我……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萧百户……不,你究竟是谁?”
我摸向怀中,想找证明身份的东西。
却摸到一块硬物,取出看,是锦衣卫腰牌。
但名字不是萧远,而是“赵氏”。
赵氏,正是女鬼的姓氏。
我彻底糊涂了,我到底是谁?
记忆开始混乱,属于萧远的往事一片片剥落。
我想起“自己”被灌毒药的痛苦。
想起孩子被夺走时的撕心裂肺。
想起在井底抱着孩子骸骨,一年又一年。
指挥使叹道:“萧远三日前就死在井边了,我们发现时,尸体已泡肿。”
他指着我的脚,“你看你的靴子。”
我低头,靴子破了个洞,露出脚趾。
脚趾腐烂见骨。
我,不是活人。
我早就是井里那具尸体,被怨魂驱使着爬出来,完成最后的复仇。
现在仇报了,该散了。
身体开始崩解,一块块皮肉掉落,露出下面森森白骨。
最后一眼,我看见王千户在狱中疯狂撞墙,血溅三尺。
他喊着:“不是我!真不是我!”
但没人信了。
我的意识沉入黑暗,沉回那口冰冷的井。
孩子的小手骨轻轻握住我的指骨。
井口盖上石板,永封。
榆钱巷宅子被推平,撒上石灰。
据说每至雨夜,仍能听见井的位置传来滴水声。
还有母亲低低的哼唱,哄孩子入睡的调子。
指挥使后来翻查旧档,发现一桩密事。
那外室,其实是王千户早年失散的亲妹妹。
他不知情,与之私通,生下畸形痴儿。
这才是他必须杀所有人灭口的真正原因。
但这一切,都随白骨深埋,再无对证。
只有那只银镯,偶然被野狗刨出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像谁哭干的眼睛,瞪着这荒唐人间。
再无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