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胎记(2/2)
“他们在喊疼。”肉胎声音带哭腔,“我也疼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,老道不只炼了我和儿子。
整个大帅府,就是一个巨大的炼尸场!
每口井都镇着冤魂,养着不同的邪物。
大帅以为自己在养儿子,其实是老道在炼尸兵。
肉胎朝我伸手,“合体吧,我们本就是同源。”
它肚里那些手,齐齐指向我。
我后退,“合体会怎样?”
“会变成真正的‘子母煞’。”肉胎逼近,“然后杀光所有人,包括我们自己。”
“为何要杀自己?”
“因为痛苦。”它眼中流下血泪,“活着太疼了。”
卫兵们开始朝我们开枪。
子弹打在肉胎身上,炸开一个个洞,洞里又长出新的人脸。
我躲到假山后,忽然脚下一空,掉进个地窖。
地窖里堆满陶罐,每个罐子都在渗血。
最深处有座神龛,供着个牌位。
牌位上写着:“爱子胡天佑之灵位。”
牌位下压着张生辰帖,我捡起一看,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生辰八字,竟与我一模一样!
“没想到吧?”身后传来大帅的声音。
我猛地回头,他完好无损地站在地窖口,手里提着煤油灯。
“老道那点伎俩,我早看穿了。”他微笑,“十年前我儿夭折,我就知道得找个替身。”
“所以选中我?”
“不是选中,是你本来就是。”大帅走近,“你忘了?你本名胡天佑,是我亲生儿子。”
我如坠冰窟,“不可能!”
“那年你母亲难产,你落地就没了气息。”大帅抚摸着牌位,“我舍不得,请老道用禁术,将你魂封在怀表里,再找具刚死的尸身,让你借尸还魂。”
他指着我的脸,“这身子,是我亲手挑的,是个饿死的书生。”
又指指我的心口,“可你魂不全,总想跑,我只好劈开你,一半养在井里,一半放在身边。”
“那我的妻儿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大帅叹气,“老道用纸人变的,就是为了让你恨,让你怨,这样魂才稳固。”
我瘫坐在地,十几年人生,全是谎言?
大帅蹲下来,眼神慈爱,“现在你完整了,回来吧,爹需要你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做阵眼。”他指向地窖顶部,“看见那些红线没?整个大帅府是个炼魂大阵,炼成了,我能得长生,你能得永生。”
红线密如蛛网,每根都穿过一个陶罐。
罐子里封着的,都是“我”的残魂碎片。
十年里,大帅不断杀人取魂,炼入阵中,就为了补全我这个“儿子”。
我忽然大笑,笑出眼泪。
“爹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大帅欣喜,“哎!”
“你知道我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我扑上去,一口咬住他喉咙!
血肉撕扯,他瞪大眼睛,煤油灯落地。
火苗窜上陶罐,轰然蔓延。
“逆子!”他嘶吼。
“是你教我的。”我满嘴血腥,“想要什么,就得不择手段。”
地窖坍塌前,我抢出那枚怀表,冲出火海。
肉胎还在院中厮杀,见了我,愣住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我的气息。”
我举起怀表,“因为这里封着的,才是真正的胡天佑。”
表盖弹开,里面飘出一缕青烟,化作婴儿模样。
婴儿伸手,肉胎肚里那些手,全部转向它。
“哥哥……”肉胎声音变回童稚,“我好疼啊。”
婴儿飘过去,抱住肉胎巨大的头颅。
火光中,肉胎开始融化,缩水,最后变成一个五六岁的男孩。
男孩心口有个大洞,能看到后面去。
他对我笑,“谢谢爹,放我出来。”
我怔住,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爹啊。”男孩指指怀表,“那里头是我前世,你是我今生。老道用你的魂补我的魄,我们早分不开了。”
他拉起我的手,“走吧,阵要炸了。”
整个大帅府开始崩塌。
地面裂开,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尸骨管道。
每具尸骨心口都连着红线,汇聚到正中一座血肉熔炉。
炉里炼着的,是颗还在跳动的心脏——是大帅的!
他竟把自己的心炼成了阵核!
心脏传出怒吼:“逆子!逆子!”
男孩叹气,“爷爷还是这么倔。”
他拉着我跳进熔炉,炉火瞬间将我们吞没。
灼痛中,我感到无数记忆涌入。
不只是我的,还有大帅的,老道的,所有死在这府里的人的。
最后涌入的,是男孩的记忆——
他根本不是胡天佑。
他是老道的亲生儿子,胎死腹中,被炼成鬼童。
老道把他塞进胡天佑的尸身,冒充大帅之子,就为了今日夺舍。
而我,确实是裘沧海,一个无辜书生。
但我的魂,早被老道调包,换成了他早夭孙子的魂。
三代人的恩怨,全缠在这炉里了。
心脏狂笑:“明白了?你们都是我养的料!”
男孩忽然抱住心脏,“那就一起死吧。”
他体内钻出无数黑虫,啃食心脏。
我也扑上去,用牙齿撕扯。
炉火越来越旺,将我们全部熔在一起。
最后一眼,我看见整个大帅府化作火海。
那些井里爬出无数冤魂,站在火中跳舞。
再醒来,我在乱葬岗。
身体恢复成常人模样,怀表还在手心。
打开表盖,里面小相换了——是我和妻儿的合照。
虽然我根本不记得何时照过。
远处,新的军阀开进县城。
帅府废墟上,开始建起新的宅院。
我转身离开,走出三里地,忽然觉得胸口发痒。
解开衣襟,心口处多了个肉瘤,一张一缩,像在呼吸。
肉瘤裂开条缝,露出只眼睛。
男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:“爹,我们去哪?”
我摸摸眼睛,“去找你娘。”
“可娘不是纸人吗?”
“那就找真的。”
我朝前走,背后乱葬岗传来呜咽风声。
像无数人在齐声念:“子母煞,子母煞,一代养一代,代代不离冢。”
怀表滴滴答答走起来。
指针逆着转。
每转一圈,我身体就年轻一分。
走到城门口时,我已变回少年模样。
守城兵拦我,“哪来的孩子?”
我抬头一笑,“回家。”
他愣住,挥挥手放行。
进城第一件事,我去茶馆听书。
说书先生正讲胡大帅府一夜烧光的奇事。
“据说啊,那府底下挖出三百具尸骨,摆成个怪阵……”
我抿口茶,胸口眼睛眨了眨。
说书先生忽然卡壳,捂着头倒下,口吐白沫。
茶馆大乱。
我起身离开,走出门时,说书先生醒了。
他茫然四顾,“我刚刚说到哪了?”
没人知道,他后颈多了个肉瘤,微不可查地鼓动着。
夜深,我住进客栈。
对镜脱衣,身上已长出七个肉瘤,分布七窍位置。
男孩的声音从七个瘤里同时响起:“爹,我们要养多少代人?”
我吹灭灯,“养到真正出生的那一天。”
黑暗中,肉瘤齐齐睁眼。
幽光莹莹,像七星北斗。
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。
三更天了。
我躺下,闭眼。
听见怀表里传来妻子的哼唱。
是我从未听过,却觉得熟悉入骨的摇篮曲。
胸口眼睛慢慢合上,睡了。
梦里,我又看见那座血肉熔炉。
炉心坐着个婴儿,脐带连着我的肚脐。
它抬头,脸是我,是大帅,是老道,是男孩,是所有死在这局里的人。
“下一个轮回,开始了。”它说。
我点头,伸手抱起它。
炉火重燃,将我们再次吞没。
这次,我自愿跳进来的。
因为外头太冷。
炉里虽然疼,但大家在一起。
谁也别想逃。
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