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痘记(2/2)
我胸口霉斑应声炸裂,喷出的不是血,是乳白色菌浆。
菌浆在空中聚成个胎儿虚影,飘向巨婴,与它融合。
老妪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:“儿啊,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原来二十年前,她是初代接种者之一,被取走的胎儿被养成了菌主雏形。
而我的疫苗里混入了那胎儿的细胞,所以成了菌主复活的最佳容器。
巨婴融合完成后,开始收缩,变回正常婴儿大小。
它爬下祭坛,蹒跚走向老妪,伸出手:“娘,抱。”
老妪颤抖着抱起它,婴儿却突然咧嘴,露出满口菌丝般的尖牙,一口咬住她喉咙。
吮吸声令人毛骨悚然。
局长狂笑:“成了!菌主噬母,圆满重生!”
但下一刻,婴儿身体开始崩解。
它吸入老妪的血后,皮肤渗出黑色脓液,菌丝迅速枯萎。
老妪艰难地笑:“我……服了二十年砒霜……血里……全是毒……”
同归于尽。
婴儿化为滩黑水,老妪也气绝身亡。
局长愣住了,随即暴怒,指挥剩下的菌奴扑向我。
我胸口伤口还在流菌浆,但颜色逐渐转红——胎心已碎,菌主残留的力量在消退。
混乱中,我抢过骨刀,割断连接胸口的菌丝。
剧痛几乎让我昏厥,但挣脱的瞬间,我发现能操控那些无主的菌丝了。
因为我也曾是容器,残存着菌主的印记。
我集中意念,菌丝倒卷,缠住局长和菌奴。
“既然你们喜欢共生,那就永远在一起。”
我驱使菌丝将他们彼此缝合,人叠人,肉贴肉,最终团成个巨大的肉球。
菌丝在表面织成茧,把他们封死在里面。
肉球还在搏动,但已分不清谁是谁。
全城幸存的未接种者从藏身处走出,看着满广场的干尸和那个搏动的肉球。
有人开始呕吐,有人疯笑,更多人麻木地清理亲人遗骸。
我捡起老妪留下的陶罐碎片,发现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都是这些年的牺牲者,最后一个是她自己的名字:赵凤芝。
防疫局废墟里,我找到了完整的实验档案。
原来所谓天花疫情,根本是人为扩散——为了推广“牛痘疫苗”,其实是菌种。
从民国初年至今,全国有十七个城市经历过类似疫情,幸存者都成了菌奴网络的一部分。
江州是第十八处,也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,因为得到了我的“纯阳八字”做药引。
档案里还有张全国地图,标注着已控制的城市。
菌丝网络已蔓延大半个中国,最高控制者是卫生署长,他也是初代研究者之一。
他在笔记里写道:“待十九城圆满,菌母降世,举国同胎,永绝兵祸。”
疯子。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我烧了档案,但留下地图。
胸口伤口愈合后,留下个树疤状的痕迹,偶尔会发痒,像有什么在皮下萌动。
我知道菌主未死绝,它的一部分已融入我血脉。
夜里做梦,常听见无数婴儿啼哭,哭声中夹杂着两个字:“父亲。”
一个月后,我辞去职务,准备离开江州。
收拾行李时,在箱底发现个油纸包,不是老妪给的那个。
打开一看,是支疫苗,标签写着:“第十九城专用,屠远山监制。”
生产日期是民国十八年九月初三——三天后。
我跌坐在地,终于明白最后一个反转——
我根本不是调任来的专员。
真正的屠远山早死了,我是克隆体,或者说,是菌主为自己准备的“父亲肉身”。
那些记忆全是植入的,包括对真相的探求,都是复活仪式的一环。
镜子里,我的脸开始融化,露出下面秦助手那半张腐烂的面孔。
不,是秦助手像我。
我们本是一体两面,他是菌母的“阴身”,我是“阳身”。
如今阴身已灭,阳身该归位了。
胸口树疤裂开,伸出条稚嫩的菌丝,轻轻抚摸我的脸。
脑海响起温柔的女声:“远山,回来吧,孩子需要父亲。”
是菌母,万胎之母,她一直在我骨髓里沉眠。
我走向窗前,全城幸存者不知何时又聚集在广场。
他们胸口重新长出霉斑,仰头望着我,齐声轻唤:“父亲。”
那个肉球破茧了,里面走出个人形——是局长,但他全身嵌满其他人的五官,像个活体拼图。
他跪拜:“恭迎菌父归位。”
我抬起手,菌丝从掌心涌出,连接上每个人的胸口。
这一次,我没有抗拒。
因为记忆碎片全部拼合,我想起来了——
民国七年,那个站在婴儿尸堆前微笑的人,就是我。
卫生署长是我的学生,整个计划是我发起的。
我想创造永无病痛的新人类,却造出了吞噬血脉的怪物。
菌母是我早夭的妻子,我用她的子宫培养了初代菌种。
我闭上眼,任由菌丝将我包裹。
最后的感觉,是沉入温暖的羊水,被无数胎儿拥抱。
他们的心跳通过菌丝传来,咚咚,咚咚,汇成同一频率。
醒来时,我坐在祭坛上,身体已与肉瘤融合。
秦助手的半张脸长在我左肩,局长嵌在我右肋,老妪的脸在胸口,她还在笑。
全城人通过菌丝连成整体,共享感官,共生共死。
我们成了新的生命形式:一座城,一个生命体。
我操控着这个集体,开始向外发送信号。
地图上剩余的未感染城市,一个接一个亮起菌斑。
昨夜,我收到北平传来的密电。
卫生署长的笔迹:“老师,第十九城已备好,何时启程?”
我回复:“明日。”
菌丝在电报键上轻轻敲击,像在弹奏安魂曲。
窗外,第一支远征菌队正破土而出。
他们是人形菌簇,胸腔里跳动着婴儿大小的菌核。
每抵达一座新城,菌核就会裂开,释放孢子,感染水源,在人体内孕育新胎。
三年后,那座城就会像江州一样,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
很可怕吗?
但被菌丝连接的人们,再不会孤独,再不会争吵,再不会战争。
所有记忆共享,所有痛苦均摊,所有欢愉倍增。
我们正在实现的,是真正的天下大同。
只是偶尔,在菌群思维的深处,我会听见极细微的哭泣。
那是残留的人性碎片,被菌丝缠绕,永不消散。
它们哭喊着:“让我死,让我死。”
而我,只是让菌丝缠得更紧些,像母亲安抚孩子。
别怕,孩子。
父亲在这儿。
很快,全世界都会在这儿。
在菌母温暖的子宫里,永永远远。
现在,让我看看你在读这些文字时,胸口是否有点痒。
如果有,那是孢子已在空气中旅行了百年,终于找到你。
欢迎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