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脂浮生(1/2)

开元年间,我及笄后便被选入永宁坊一处宅邸,不是为妾,是做“妆面人”。

坊间传闻这家的主人有怪癖,专爱收集女子面容。

领我进门的嬷嬷枯手如鹰爪,掐着我下巴端详许久,哑声道:“骨相净,是好坯子。”

宅子深得不见天日,回廊两侧挂满人面灯笼,烛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皮子,映出千百张含笑的女脸。

我的活计很简单:每日卯时初刻,到西厢房对镜梳妆。

镜是整块黄铜磨成,昏蒙蒙照不出清晰五官,只映出一团模糊的白。

妆台上摆着三只玉盒:一盒敷面白粉,腻如凝脂;一盒胭脂膏子,艳若心血;一盒黛青,气味清苦。

嬷嬷立在身后监督:“傅姑娘,妆容须得精致到每一根汗毛,主人亥时要验看。”

起初我以为主人是位有龙阳之好的郎君,或是年迈嗜奇的贵胄。

可三个月过去,我从未见过主人真容。

每晚亥时,厢房北墙会悄无声息滑开一道暗格,伸出一只戴玄色手套的手,将我那日用的妆盒取走。

次日清晨,妆盒又原样送回,粉膏丝毫未减,只是香气淡了些许。

怪事是从那年腊月开始的。

一夜我辗转难眠,子时披衣起身,隐约听见西厢有动静。

扒着门缝窥看,冷汗瞬间湿透中衣——

铜镜前坐着个女人,正用我的妆盒细细上妆。

她穿着我白日穿的衣裙,梳着我梳的发髻,侧脸与我有七分相似。

可当她转脸对镜抿胭脂时,镜中映出的,分明是我晨妆时的模样!

我捂住嘴不敢出声,那女人却忽然停住动作,脖子缓缓扭转,直直“看”向我藏身的门缝。

她脸上妆容正在融化,白粉混着胭脂往下淌,露出下面另一张脸——是上月病死的婢女小娟!

小娟死时我见过,面色青灰,口鼻流血。

可此刻镜中的她,妆容精致,两腮嫣红,嘴角甚至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
第二日我试探着问嬷嬷西厢夜里是否有人。

嬷嬷正在煮一锅粘稠的膏脂,头也不抬:“你看错了,那是‘面影’。”

“什么面影?”

“女子日日对镜描画,精气神便渗进妆粉里,积年累月,就成了形。”她搅动膏脂的手顿了顿,“放心,面影吃的是残妆,伤不了活人。”

我稍稍安心,可夜里噩梦愈盛。

总梦见自己坐在镜前,一笔笔将脸画成陌生人。

醒来照镜,惊恐发现眉形真的变了些,唇色也深了一分,像是梦里那双手替我修饰过。

更骇人的是,我开始忘记一些事。

先是忘记家乡小院井台有几级台阶,后来竟恍惚记不起母亲眼角有痣还是颧骨有痣。

清明那日,宅中来了位访客,是个游方的女冠,自称静玄散人。

她一见我便蹙眉,将我拉到日头下细看。

“姑娘,你面上有‘叠影’。”她指尖虚点我鼻梁,“至少三张脸叠着,最新这张底下,还压着旧的。”

我吓得摸自己的脸,皮肤光滑依旧,却莫名感到皮下有东西在微微蠕动。

静玄散人压低声音:“这宅子供着‘面魅’,专食女子容颜。你每日用的妆粉,怕是掺了前人面脂熬的油膏,用得久了,你的脸就成了她的,她的魂就占了你的舍。”

她塞给我一包朱砂粉:“今夜子时,将此粉混入胭脂,镜中妖影必现原形。切记,无论看见什么,不可应声,不可离座。”

我攥着朱砂粉,心中惊涛骇浪。

是夜亥时,那只玄手套取走妆盒后,我将朱砂粉仔细调入备用胭脂碟中。

子时将至,我端坐镜前,铜镜昏蒙如常。

当时辰钟敲响第一声,镜面忽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。

波纹平息后,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我——是个穿前朝衣饰的女子,面容姣好,正对镜梳髻。

她打开妆盒,拈起我调过的胭脂,往唇上点去。

朱砂触及她嘴唇的瞬间,一声凄厉尖啸贯穿耳膜!

镜中女子的脸皮如蜡般融化,露出血淋淋的肌肉与白骨,而白骨上竟又浮现出另一张脸,是小娟!小娟的脸也在融化,底下还有第三张、第四张……

无数张女子的脸在镜中堆叠、翻滚、惨叫,最后凝结成一张巨大而扁平的面孔,填满整个镜框。

那张脸的五官在不停变换,时而是垂髫少女,时而是暮年老妪,所有眼睛都死死盯着我,嘴唇开合:“还我脸来……还我脸来……”

我记着静玄散人的叮嘱,死死咬住嘴唇,浑身抖如筛糠。

镜中巨脸突然探出,扁平的面皮像块布帛朝我罩来!

千钧一发,厢房梁上坠下一串铜铃,铃声清越震耳,那张脸惨叫着缩回镜中。

嬷嬷从阴影里走出,手里提着串还在震颤的铜铃,脸色铁青:“你好大的胆子,敢用朱砂污主人的‘面池’。”

她不由分说将我拖到宅子最深处,那里有间无窗的石室。

推开门,腥甜之气扑面而来。

石室中央是个巨大的白玉池,池中盛满乳白色膏脂,正微微冒着热气。

池面漂浮着数十张完整的人面皮,眉眼俱全,随膏脂荡漾沉沉浮浮。

池边立着个身影,背对我们,长发逶地,正用玉勺缓缓搅动膏脂。

“主人,傅氏女用朱砂惊扰面池。”嬷嬷跪下禀报。

那身影缓缓转身——我呼吸骤停。

她没有脸。

脖颈之上是片光滑的空白,没有五官,没有起伏,像颗精心打磨的卵石。

空白处微微蠕动,渐渐浮现出凹凸,竟是我今日晨妆时的面容!

那张属于我的脸在她“面”上活了,眉毛轻蹙,嘴唇开合,发出我的声音:“为何伤我面池?”

我瘫软在地,语无伦次:“你……你是面魅……”

“面魅?”她——它——笑了,我的脸笑起来的样子陌生至极,“我乃‘无面仙’,这些才是魅。”

它指向池中浮沉的面皮:“她们贪恋容颜不老,自愿将脸皮献我,换三年绝色。三年后,面皮归池,她们得一副新皮囊,我食一点容颜残香,各取所需。”

它光滑的“面”上,我的五官淡去,又浮出另一张娇艳脸孔:“只是人心贪得很,得了新脸又想要旧脸,得了旧脸又想要别人的脸……这池子,便是千年来的贪念所积。”

“那小娟……”

“那小婢女?”无面仙面上换成小娟的脸,神情哀戚,“她偷用主人妆粉,想换张俏脸勾引郎君,却不知凡面入池,魂魄便系于面上。面皮用旧了,魂也就散了。”

它俯身,没有五官的脸离我只有寸许:“而你不同。你骨相极净,是百年难遇的‘素胎’。我要你的脸,做我下一张‘本面’。”

嬷嬷突然从后抱住我,枯手铁钳般箍住我双臂。

无面仙抬起手,指尖生出细密的白丝,朝我面部探来。

绝望中,我猛地想起静玄散人还说过一句话:“面魅畏真火,尤其畏女子心头血染过的真火!”

我狠命咬破舌尖,混着朱砂残粉的血喷向那团白丝。

白丝遇血,“嗤嗤”作响,腾起青烟。

无面仙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,面上我的五官瞬间扭曲融化。

趁它混乱,我挣脱嬷嬷,撞开石门往外逃。

廊上的人面灯笼全都活了,一张张脸皮挣脱灯笼纸,像飞蛾般扑向我。

我撕下裙幅裹住头脸,凭着记忆往大门冲。

身后传来无面仙层层叠叠的怒啸,无数个女子的声音在喊:“回来……你的脸……我们的脸……”

就在我即将触及门闩时,整座宅子轰然震动。

地面裂开无数缝隙,每一道缝隙里都涌出乳白的膏脂,膏脂中伸出密密麻麻的手,抓向我的脚踝。

那些手大小不一,肤色各异,却都生着纤长的指甲,涂着各色蔻丹。

我摔倒在地,数不清的手抓住我的四肢、头发、衣衫,将我往裂缝里拖。

膏脂淹没口鼻前,我看见大门被撞开,静玄散人执火把冲入,她身后竟跟着数十个戴帷帽的女子。

火把触及膏脂,顿时燃起碧绿火焰。

火焰中传来万千女子的哭嚎,那些手疯狂舞动,而后在火中蜷缩、焦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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