喉狱绘音(1/2)

大明永乐年间,我被选入宫中的“默轩”。

入选那日,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将我领到深宫一处无匾的偏殿,殿内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某种淡淡的腥气。

他递给我一支笔、一碟特制的朱砂墨,指着西面墙上那幅巨大的《万籁朝元图》。

图上山川城池、市井百姓无不具备,唯独所有人物都张着嘴,口中空空如也。

“从今日起,你是‘录音人’。”老宦官声音尖细得像瓷器摩擦,“你的差事,是替这幅画‘填声’。”

我茫然不解。

老宦官枯瘦的手指划过画上一个张嘴哭嚎的灾民:“此处,缺一声临死前的哀嚎。”

又点向一个仰天长啸的将军:“此处,缺一阵鏖战时的怒吼。”

最后指向画中央,那个端坐龙椅、同样空张着嘴的帝王:“此处,圣上缺一曲真正的‘山河永固’之音。”

他盯着我,眼珠浑浊:“真正的音,须从活人喉中取。你笔下每填一处,这世上便有一个人,再也发不出那种声音了。”

我吓得笔都握不住。

老宦官却笑了,露出稀疏的黄牙:“怕什么?被取声的人,自己都不知道。他们只是某天醒来,再也哭不出悲,笑不出喜,怒吼失却了力气,情话没了滋味——好似七情六釜底抽了薪,人还活着,魂却哑了一块。”

他收起笑容:“这是圣上的‘绘音大计’。大明疆土,每一寸土地上该有什么声音,都由这幅画定了。杂音、恶音、不祥之音,都要一一抹去,换上清正雅音。你,是执笔者。”

起初我只当是疯话。

可当我在老宦官的监视下,战战兢兢依照他提供的“音源”名册,用朱笔在画中一个刑场上受绞刑的囚犯口中,点下第一笔朱砂时——

窗外遥远的天际,隐隐传来一声极凄厉、又戛然而止的惨呼!

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,钻入我耳中,竟与我所绘之“声”的意象,隐隐吻合!

几乎同时,我感到喉间微微一凉,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,被轻轻抽走了一丝。

老宦官满意地点头:“成了。你已取了那死囚临终一嚎中的‘惧’意。从此这天下刑场死囚的惨叫,惧意都会淡一分,久了,便是‘慷慨赴死’的正气之音。”

他瞥我一眼:“你每填一笔,也会从自身喉中‘声骨’上,剥落一点对应的声音情绪,作为引子。这是代价,也是荣耀——你的声音,正化入这万里河山的雅正和鸣之中。”

我的“声骨”?

老宦官解释说,每个人喉间都有一块天生的“声骨”,无形无质,却记载着此人一生所能发出的所有声音的“本源”。

默轩的录音人,天生“声骨”特异,能通过笔墨为引,隔空摄取他人声骨中的特定声音情绪,封印于画中,从而潜移默化地改造世间万声的“质地”。

而被取声者,只会觉得是自己性情变了,或是忘了某种感觉,绝不会想到是“声音”被窃走了。

我成了这诡异工程的一环。

每日对着一幅似乎永远也填不满的巨画,听着老宦官报出一个个名字、地点、所需的声音“情绪”:

“扬州盐商胡氏,取他酒宴上得意大笑中的‘奢靡’意。”

“边关老兵赵伍,取他夜半思乡哽咽里的‘颓丧’气。”

“江南名妓苏小小,取她琴歌中‘艳冶’之韵……”

每下一笔,我便喉间微凉,仿佛又有一片看不见的“自己”被剥离出去,融入那冰冷画幅。

而画上的世界,随着朱砂的填充,似乎越来越“生动”,那些张开的嘴,隐隐有了吞吐气息的错觉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开始在夜里听见“声音”。

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我体内,来自那似乎日渐空荡的喉咙深处。

有时是断续的哭泣,有时是癫狂的大笑,有时是绝望的诅咒——那都是我每日“摄取”后,残留在我声骨上的、别人的声音碎片。

它们像被困住的幽魂,在我沉睡时窃窃私语,试图重新找到出口。

我向老宦官诉苦,他眼皮都不抬:“那是‘声渣’,你声骨特异,滤不干净。忍着,习惯了就好。待你为圣上填完‘山河永固’之音,自有大造化,这点杂音算得什么。”

日子久了,我发现这“绘音大计”远非老宦官说的那般堂皇。

一次,我奉命摄取一名因直言进谏而被廷杖的御史,临刑前痛骂奸佞的“愤懑”之音。

下笔时,我不仅喉间发凉,心口也猛地一抽,一股灼热的怒意几乎要冲口而出。

那晚,我体内的“声渣”格外暴烈,几乎在我脑中嘶吼了一夜。

翌日,我偶然听到两个小太监嘀咕,说那位御史昨日受刑后,虽皮开肉绽,却神色平静,甚至对行刑的锦衣卫说了声“辛苦”,全然没了往日的刚烈。

他们啧啧称奇,我却浑身冰冷。

取走的不仅是声音,是支撑那声音的“气性”本身!

这画,在阉割天下的魂魄!

我想停下,却不敢。

默轩四周看似无人看守,但我一举一动,似乎都逃不过老宦官的眼。

他曾“无意”中提起,前任一位录音人心生抗拒,试图毁画,结果当夜便“失声”了——不是哑了,是整个人变得空洞无比,见人只会木然张嘴,却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,仿佛成了一具只会吞吐空气的皮囊。

七日后,那人彻底没了声息,连心跳都静默了。

老宦官说:“他的声骨,被画‘吸干净’了,成了画的一部分。你听——”

他侧耳对着那幅巨画,露出陶醉的神情:“画中市井角落里,那个默默扫街的老叟,他的‘死寂’,便是前任所化。多么精纯的‘无音之音’啊。”

我毛骨悚然,从此再不敢有二心。

只拼命祈祷这无尽的填画早日结束。

转机出现在三年后的一个雨夜。

那夜雷声隆隆,我体内的“声渣”受天气刺激,异常活跃,无数破碎的声音在我颅腔里冲撞嘶鸣,痛得我几乎昏厥。

挣扎间,我碰翻了朱砂碟,污了画中帝王龙袍一角。

我吓坏了,连忙去擦,却惊恐地发现,那污渍下的画面……在动!

不是错觉,龙袍上绣的金龙眼珠,微微转动了一下,冰冷的目光,竟似透过画纸,落在了我身上!

我踉跄后退,打翻了烛台。

火光一闪间,我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——

整幅《万籁朝元图》上,所有被我填过朱砂的“嘴”,都在极其缓慢地开合!

无声,却带着一种贪婪的韵律!

而那些尚未填充的空白嘴巴,则像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!

混乱中,我袖中一卷备用的小幅空白宣纸滚出,恰好沾上了泼洒的朱砂和我的汗水。

纸上竟也隐隐显出一个模糊的、张着嘴的人形轮廓!

与我每日面对的大画不同,这人形轮廓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……悲伤?

鬼使神差地,我将指尖在打翻的朱砂碟边缘一抹,点在了那小人形的口中。

指尖触纸的刹那,我喉间剧痛!

仿佛有什么扎根已久的东西被硬生生扯动!

与此同时,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“声音”,顺着指尖,流入了那小人形口中。

那不是任何语言,只是一种感觉——深重的疲惫,无边无际的孤独,还有一丝微弱的不甘。

那是我自己的声音!我声骨深处,最本源的情绪之音!

宣纸上的小人形,瞬间变得“生动”起来,虽然依旧空白,却仿佛有了“正在倾诉”的姿态。

而我的喉咙,在那剧痛过后,竟感到一丝久违的、轻灵的通透感,仿佛卸下了一点重负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我:如果,被这诡异的画摄取声音,最终会沦为画中无魂的“音傀”……

那么,我能否先一步,将自己的一部分声音,“存”到别处?

甚至……反过来,从画中“取回”声音?

老宦官曾说,我的声骨是“引子”。

既然能做引子“引出”别人的声音情绪,那么,是否也能做“钩子”,钩回些什么?

此念一生,再难遏制。

我开始了隐秘的试验。

利用每次填画后必然的疲惫期,借口需要静心,在自己的小屋内,用偷藏的纸笔,尝试“绘制”自己的声音。

痛苦、恐惧、迷茫、偶尔闪过的一丁点旧日欢愉……我将这些最真实的情绪之音,一点点从自己声骨中“导出”,存于一张张巴掌大的纸片上。

每导出一分,喉间的沉重便轻一分,体内那些杂乱“声渣”的嘶鸣,似乎也弱了一分。

而那些承载了我声音的小纸片,只要我靠近,便能隐隐感受到其中流动的“情绪”,仿佛是我声音的“备份”。

我还偷偷尝试,在为大画填色时,将笔尖在某个已填满的、仿佛尤其“生动”的嘴巴上,极其短暂地多停留一瞬,并努力回想自己导出声音时的“反向”感觉。

第一次这么做时,画中那个被我点触的、原本呈现“慷慨战吼”的将军嘴巴,颜色似乎暗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。

而我喉间,竟悄然滑入一缕极其微弱、却炽热无比的“怒意”!

那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种怒,更像沙场血气,纯粹而暴烈。

这缕外来之音,与我声骨中残存的“声渣”格格不入,却奇异地让我精神一振。

我成功了!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