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骨遗思(1/2)

元朝至正年间,我嫁给了镇上的皮匠阿速台。

婚后的第三个月,我开始在鞣制皮革的气味里,嗅到别的东西。

那味道很淡,混在牛羊皮的腥臎里,像是陈旧箱笼底翻出的干花,又像是晒得太久的药材。

我问阿速台,他头也不抬地磨着刮刀:“新进的香料,汉地商人那儿买的。”

鞣皮作坊在后院,平日不许我进。

可那天风大,吹开了作坊的破木门。

我瞥见里面挂着的不是皮子,是整张整张风干的人形之物,薄如绢纸,在风里轻轻晃荡。

阿速台猛地从身后捂住我的眼,气息喷在我耳畔:“别看,那是……鞣坏了的料子。”

夜里我做梦,梦见那些薄人形从梁上飘下,围着我床榻转。

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,渐渐浮出我的眉眼。

醒来时掌心全是汗,摸到枕边有根长发,捻起来看——是灰白色的,足有三尺长,绝不是我的。

阿速台在身侧酣睡,呼吸均匀,可他的指甲缝里,嵌着些许暗红的皮屑。

回娘家那日,母亲拉着我的手反复摩挲,眼神躲闪。

她终于哆嗦着开口:“阿月,你记不记得,小时候你左膝下有块铜钱大的胎记?”

我撩起裙裤,膝盖光滑一片。

母亲脸色惨白:“可你八岁那年夏天,在河边磕破了那块皮,胎记就淡了……现在,怎么一点痕都没了?”

归途经过镇外的荒滩,几个孩童在玩“嫁新娘”的游戏。

他们用红布盖住一只褪了毛的死羊羔,齐声唱道:“新娘子,换皮囊,今夜钻进谁的床?骨头留给野狗啃,脸皮借给狐仙藏……”

词句钻进耳朵,我浑身发冷。

领头的大孩子看见我,突然指着我尖叫:“她!她就是换过的!”

我逃也似的回到家,阿速台正在井边冲洗双手。

水泛着淡淡的粉红色。

他抬头看我,眼神温柔得可怕:“见到你娘了?她身子可好?”

我盯着他的手指,指甲缝干干净净。

那暗红的皮屑,好像从未存在过。

当夜我留了心,假装熟睡。

子时前后,阿速台悄然起身。

我眯眼偷看,见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扁平的木箱,打开,取出一张近乎透明的东西,对着月光细细展平。

那东西眉眼俱全,赫然是张人脸!

月光透过它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五官影子,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。

阿速台将脸皮覆在自己面上,他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陌生老妇的模样,皱纹深刻,眼神浑浊。

老妇的嘴动着,发出年轻男人的声音,自言自语:“这张‘思容’用不久了,怨气快散尽了……得换个新的……”

我死死咬住被角,才没叫出声。

原来全镇的人,都在用死人脸皮窃取“思容”——死者的记忆与情感,用以延续自己的生命,或是获得他人的技艺与秘密。

而鞣制这些人皮、剥离其中“思容”的,正是我的皮匠丈夫。

更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:那我呢?

我的胎记消失,我对童年某些细节的模糊,我偶尔脱口而出自己根本不会的异族小调……

难道我现在用的这张脸,这具身体里的某些部分,甚至某些“记忆”,原本也不属于我?

阿速台变回原貌,将那张老妇脸皮仔细折好,收进木箱。

他回到床边,俯身凝视我,手指轻抚过我的脸颊,低语:“这张‘思容’还新鲜,能用很久……很久……”

他的指尖冰凉,带着井水的寒意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鞣制皮革的药水味。

次日我借口头疼,整日卧床。

阿速台体贴地熬了药,那药汤浓黑,散发着与作坊里相似的、混合着干花与药材的古怪气味。

我趁他转身,将药倒进窗台上的花盆。

盆中原本蔫头耷脑的野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发黑,最后化成一滩黏稠的黑水。

我必须弄清真相。

趁阿速台去集市,我撬开了那只木箱。

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几张薄如蝉翼的脸皮,每张下面都压着张黄纸,写着名字与日期。

最近的一张,名字是“赵周氏”,日期是三个月前——正是我嫁过来的日子。

纸角还有小字:“思容完整,尤念幼子,可剥离‘慈念’嫁接。”

箱底有个油布包,裹着一本册子。

翻开第一页,我就瘫坐在地。

那是我的“购契”。

上面写明:买家阿速台,购得江南流民之女郝氏身躯一副,面皮完好,筋骨康健,原魂已驱散,可植入嫁接之思容。

成交日期,亦是我成婚那日。

我不是郝慈。

我甚至可能不是“我”。

这身体是买来的,这脸或许是别人的,连我此刻的恐惧与愤怒,可能都是被精心挑选后“植入”的、属于某个真正郝慈的残留情感。

册子往后翻,是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
镇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“思容”来源:肉铺老板用着十年前溺死镖师的“悍勇”,教书先生植入了前朝落第秀才的“才思”,甚至街角疯癫的老乞婆,身上重叠着七八个夭折孩童的“稚趣”。

整个镇子,就是一个靠窃取、交易、嫁接他人记忆与情感而维持的怪物巢穴。

最后几页,笔迹新鲜,是阿速台的记录。

他在为我挑选“主思容”——一个稳定、温顺、易于操控的情感核心,用来覆盖我这具身体可能残留的原主印记。

候选有三个:一个是思念亡夫投井的寡妇,一个是终身未嫁的绣娘,还有一个……是我那日瞥见的、箱中老妇“赵周氏”,她念念不忘早夭的幼子。

阿速台在旁批注:郝氏身躯年轻康健,可承栽较浓烈之思容,建议植入赵周氏“慈念”并混合绣娘“柔顺”,如此可保长久安稳,宜室宜家。

院门响了,阿速台回来了。

我手忙脚乱将一切复原,躺回床上假寐。

他走进来,带着集市买回的米糕,坐在床边温声唤我。

我睁开眼,看他关切的面容,胃里一阵翻搅。

这温柔是给谁的?是给这具叫“郝慈”的身体,还是给即将被植入的、那个思念儿子的“赵周氏”?

“好些了吗?”他伸手探我额头。

我忍住躲开的冲动,勉强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,眼角细细的纹路堆叠,“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见几位镇上的长辈。她们……都很想见见你。”

我明白,那是一场“验收”。

看看我这具新容器,是否足够承载他们为我选定的“思容”。

或许,她们还想看看,有没有什么“边角料”的情感记忆,可以被她们剥离出去,用在别处。

夜里我盯着帐顶,彻夜未眠。

我想起母亲苍白的脸,想起孩童诡异的歌谣,想起阿速台指甲缝里消失的皮屑。

这个镇子,这张罗网,早已织就好,只等我这个浑然不知的猎物走进来,被剥皮拆骨,被植入另一个人的悲喜,然后成为他们的一员,或许将来,也去挑选新的“身躯”,新的“思容”。

可我不甘心。

如果“我”是嫁接的,那么此刻这沸腾的不甘、这锥心的恐惧、这想要撕破这一切的怒火,又是从何而来?

是这身体原主郝慈最后的反抗?还是即将被植入的“赵周氏”思容中,那属于母亲的、保护幼崽般的本能?

又或者,这是“他们”算计的一部分?

一段恰到好处的“反抗”思容,能让嫁接后的“我”更鲜活,更像一个“真人”?

鸡鸣时分,我做了决定。

我要逃。

不是逃离阿速台,而是逃离这个镇子,逃离这群窃取他人人生的怪物。

我要找到自己真实的来处,哪怕那只是一具空壳,哪怕“我”本身就是一个虚无的疑问。

我将最锋利的刮皮刀藏在袖中,收拾了几件不起眼的旧衣。

天刚蒙蒙亮,我轻轻推开房门。

阿速台在作坊里,里面传来有节奏的刮擦声,还有他低低的哼唱,调子正是我梦中那些薄人形环绕时的旋律。

我屏住呼吸,穿过院子,拉开院门。
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
一个是肉铺的屠夫,手里提着滴血的尖刀;一个是总在巷口晒太阳的佝偻老翁,此刻站得笔直;还有一个,是我那日回娘家时,路上遇见的、对我慈祥微笑的卖粥阿婆。

他们静静地站着,堵死了去路,眼神空洞,脸上却挂着标准一致的、温和的笑意。

“新娘子,这么早要去哪儿啊?”卖粥阿婆开口,声音甜腻如粥糖。

我后退一步,袖中的刮皮刀滑入手心,冰冷的触感让我略微镇定。

“让开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屠夫嘿嘿笑起来,晃了晃手中的刀:“皮还没鞣好,思容还没栽,就想走?阿速台可花了大价钱。”

老翁慢悠悠道:“走不了啦。你的‘旧路’,从你踏进镇子那天起,就叫人抹平啦。你娘?你娘家?那边早就打点好了,收了银子,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。”

最后一丝侥幸碎裂。

原来连母亲的恐惧与暗示,可能都是这场交易里,预先支付的一个环节。

为了让我这“货物”更顺从地接受嫁接。

阿速台从作坊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暗红的黏液。

他擦着手,看向被围住的我,叹了口气,眼神里竟有一丝真实的惋惜:“本想让你多自在几日的。何必呢?做个快快乐乐的赵周氏,想念你那‘早夭的孩儿’,不好吗?那思容里的慈爱,很温暖,很适合你。”

“我不是赵周氏!”我尖叫,挥出刮皮刀。

刀刃划破空气,却轻易被屠夫格开。

他反手一扭,我腕骨剧痛,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
佝偻老翁上前一步,干枯的手指闪电般点在我眉心。

一股冰冷的、滑腻的东西,顺着他的指尖,强行钻入我的头颅。

无数陌生的画面碎片轰然炸开:

一个昏暗的房间,病弱孩童的咳嗽,煎药的苦味,失去孩子的撕心裂肺,无尽的悔恨与泪水……

是赵周氏。

她的记忆,她的情感,她的“思容”,正被强行灌注进来,试图覆盖、淹没“我”。

我抱头惨叫,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沙滩上的字迹,正被汹涌的潮水冲刷抹去。

“按住她!就快成了!”阿速台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几双手死死压住我。

卖粥阿婆掏出一根长长的银针,针尖闪着寒光,对准我的太阳穴:“乖,最后一针,定了‘思根’,你就是全新的你了……”

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的瞬间,那股强行涌入的、属于赵周氏的悲苦记忆里,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尖锐的力量——那不是慈念,那是一缕被深埋的、赵周氏本人至死未消的怨恨!她恨夺走孩子性命的无常,恨冷漠的世人,恨这毫无道理的命运!

这股怨恨,与我这具身体原主郝慈残留的不甘,与我此刻拼死的抗拒,竟然产生了共鸣!

我的眼睛猛地睁开,压住我的人对上了我的视线。

他们看到了什么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变为惊愕,继而浮现出恐惧。

卖粥阿婆手一抖,银针偏了方向,擦着我的额角划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

“不对……她的‘思容’……在反噬!”佝偻老翁尖声叫道,想抽回点在我眉心的手指,却发现那手指像被冻住,粘在了我的皮肤上。

他惊恐地看到,自己干枯的手指正迅速失去血色,变得灰白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手指,从他体内被抽走!

“放手!快放手!”屠夫想用刀去砍老翁的手臂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我感觉自己成了漩涡的中心。

不仅仅是赵周氏的怨恨,不仅仅是郝慈的不甘,还有这镇子地下、空气中、每一张人皮里蕴藏的、无数被窃取、被嫁接、被禁锢的破碎思容与情感——那些愤怒、悲伤、恐惧、不甘、残存的爱与希望——此刻都被我这异常的状态所吸引,化作无形无质却汹涌澎湃的洪流,疯狂地涌入我的身体!

阿速台脸色剧变,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,将血甩向空中,划出一个古怪的符印:“镇!给我镇住!”

符印发光,暂时阻隔了思容洪流。

但他也被反震得连退几步,口鼻渗血。

他看向我,眼神第一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!寻常身躯,早就该被冲垮了!”

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
头颅里像有无数人在嘶吼、哭泣、狂笑、低语。

我是郝慈吗?是赵周氏吗?是那些破碎思容的集合吗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压着我的力量松了。

屠夫、老翁、阿婆,他们都惊恐地后退,看着我的眼神如同看着妖鬼。

我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
皮肤下,隐约有细微的光点在游走,像是困在琥珀里的星辰,又像是无数挣扎的灵魂光点。

我的声音脱口而出,却混杂着男女老幼无数个音调,重叠在一起,诡异莫名:“我们……是谁?”

阿速台抹去嘴角的血,眼神变得狠厉:“管你是谁!既是异数,便留不得!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骨白色的匕首,刀刃上刻满与窥星镜上类似的密文,朝着我心口刺来!

那把匕首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。

我本能地侧身,匕首擦着肋骨划过,衣襟破裂,皮肤上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。

被匕首划过的空气,都留下了扭曲的、灰白色的轨迹,久久不散。

阿速台状若疯虎,刀刀致命,口中念念有词,那骨匕上的密文随着他的咒语微微发光,每一次挥舞,都让我头颅中的嘶鸣减弱一分,仿佛这把刀专克无形之“思”。

我不能硬接。

混乱的思容洪流在我体内冲撞,虽带来痛苦,却也赋予了我某种诡异的感知。

我能“看”到阿速台攻击的轨迹,并非用眼,而是感知到他意念中杀机的流动。

我能“听”到屠夫从侧后方包抄时,脚下砂砾轻微的摩擦,以及他心中那丝对骨匕的畏惧。

无数破碎的战斗本能、求生技巧,从那些杂乱的思容碎片中浮起,指引着我的闪避与格挡。

我抓起地上掉落的刮皮刀,刀身映出我此刻的眼眸——那里面仿佛有万花筒在旋转,无数张模糊的面孔一闪而逝。

阿速台的骨匕再次刺来,我不再退让,将刮皮刀横在胸前。

两刀相撞,没有金铁交鸣,只有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撕裂厚布的声响。

刮皮刀的钢刃上,竟出现了一道灰白的裂痕,迅速蔓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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