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劫传(2/2)

这哪是什么“龙脉安”?

分明是“脉劫”!以劫掠天下地脉、牺牲万民为代价,供养一个恐怖存在!

我想起吴太医的警告,明白自己死期不远。

要么被地脉阴气反噬而死,要么被这“输送”活活榨干。

但我不甘心。

既然我是“管道”,能否在“输送”中做点什么?哪怕只是堵塞一下,让这吞噬慢一点?

我暗中查阅太医院尘封古籍,寻找与地脉、经脉相关的记载。

在一本前朝方士的残卷中,我找到一段晦涩描述:“地脉与人脉同源,皆承生气。然生气有主,强取则怨聚。怨聚成煞,可逆冲主脉……”

我似懂非懂,但抓住关键词:逆冲。

或许,我可以引导那些被掠夺的地脉中的“怨煞”之气,反向冲击那个吸收一切的“冰冷漩涡”?

这念头疯狂而危险,但这是我唯一的生机。

我等待时机。

那夜,东南沿海台风过境,伤亡惨重。

对应东南地域的“脉引”在养元阁内集体剧烈抽搐,脉象大乱,鼎中收集的“脉液”颜色暗沉,蕴含的怨煞之气远超以往。

老太监脸色凝重,吩咐加大火力炼化。

子时,我浸入玉池。

当暗金色的、翻腾着不祥黑气的浆液涌入时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动承受。

我集中全部意志,回忆那些“脉引”的痛苦,回忆我感知到的各地地脉的“哀鸣”,将心中积累的所有愤怒、不甘、悲哀,混合着我对那个“冰冷漩涡”的恐惧与憎恶,顺着经脉,主动“推”向那些涌入的金色细丝!

我要将“怨煞”送进去!

起初毫无变化。

剧痛依旧,金色细丝依旧贪婪地涌向心脏旁的漩涡。

但渐渐地,我感觉那漩涡的吸收出现了一丝滞涩,仿佛吃到了辛辣苦涩的东西,有些“呛”到了。

有效!

我更加拼命地“推送”负面情绪。

突然,漩涡传来一股暴怒的波动!

紧接着,所有金色细丝猛地倒流!

不是流出,是更疯狂地吸入!但这一次,吸入的不只是金浆,还有我本身的精气、血液,甚至……意识!

它在惩罚我!要连我一起吞噬!

我惨叫,感觉身体正被从内部撕开。

玉池药汤沸腾,我的皮肤龟裂,渗出金色与黑色混杂的液体。

视线模糊中,我看到密室墙壁上,浮现出巨大的、血红色的经络图,那图像在蠕动,像活物的内脏!

我要死了。

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,那个一直冰冷贪婪的漩涡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“波动”——那不是愤怒,是……恐慌?

紧接着,我感觉到,不止一个“吸力”在拉扯我!

除了心脏旁那个,我头顶百会穴,脚下涌泉穴,甚至小腹丹田处,都传来了同样冰冷、同样贪婪的吸力!

它们……在争夺?

我瞬间明悟:这养元阁,这“龙脉安”,服务的根本不是一个“存在”!

是多个!

它们寄生在这国家龙脉系统上,共同吮吸地脉精气!而我这个“脉主”,是它们共享的“进食管道”!

我的反抗,打破了它们之间微妙的平衡,引发了争食!

更多的吸力加入争夺,我的身体成了战场。

剧痛已无法形容,那是灵魂被撕扯的感觉。

墙壁上的血色经络图疯狂扭动,整个密室开始震动,大鼎倾倒,金浆四溅,地火失控蔓延!

混乱中,我听到老太监惊恐的尖叫,听到养元阁上传来的“脉引”们集体苏醒般的惨嚎。

那些连接他们的细管纷纷崩断,淡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,与地火接触,燃起诡异的青绿色火焰!

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从即将被吸干的玉池中爬出,赤身裸体,浑身裂口,踉跄着冲向密室出口。

身后,吸力的争夺愈演愈烈,整个地下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苏醒、争斗。

我撞开石门,冲上阶梯。

养元阁内已是一片地狱景象:“脉引”们大多已气绝,身体干瘪,但脸上却带着诡异的、解脱般的笑容。少数还活着的,正疯狂撕扯身上的管子,用头撞墙,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。

阁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,是宫中禁军被惊动了。

我连滚带爬地混入混乱的人群,凭借对宫内地形的熟悉,躲过搜查,逃到一处废弃的宫院枯井旁。

我不敢停留,用尽最后力气,顺着井绳滑下,跌入井底冰冷的污水中。

不知在黑暗和寒冷中蜷缩了多久。

上方渐渐安静下来。

我侥幸活了下来,但身体已经废了。经脉寸断,武功全失,皮肤下的青色纹路时隐时现,带来阵阵灼痛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偶尔还能隐约感觉到,那几股冰冷贪婪的吸力,并未完全消失,只是变得极其微弱、遥远,仿佛在沉睡中,依然本能地寻觅着“管道”。

我伪装成乞丐,拖着残躯,历尽艰辛逃出京城,逃回家乡。

家乡也已物是人非,连年灾荒、徭役,乡邻死散殆尽。

我躲进深山,搭了个草庐,苟延残喘。

我时常在夜里惊醒,浑身剧痛,仿佛那些金色细丝又在体内游走。

我还能通过皮肤上偶尔浮现的纹路,模糊感应到远方某地的灾劫——旱灾、洪水、兵乱。

我知道,那个系统或许因内乱而暂时瘫痪,但并未根除。只要这天下还有龙脉,还有帝王,还有贪婪,它就终有重启的一天。

去年,有个游方郎中路过山下,我请他看病。

他把脉良久,眉头紧锁:“阁下脉象奇特……似与山川地气相连,又似被强行掠夺过根基。老朽行医一生,从未见过如此……如此像是‘人形地脉’的脉象。”

人形地脉。

我苦笑。

或许是吧。

我成了那场“脉劫”遗留的伤疤,一个活着的警示。

郎中留了些草药,摇头叹息着离去。

我望着远山如黛,想起养元阁里那些无声死去的“脉引”,想起吴太医干瘪的尸体,想起那冰冷贪婪的吸力。

这天下,这山河,这万民,是否只是更大“躯体”上的“脉引”?

而我们这些自以为在把脉、在治国、在求生的人,又是否只是更庞大、更古老饥饿面前的……些许“脉液”?

风过山林,呜咽如泣。

我腕上的青色纹路,又微微发烫起来。

远处山道上,隐约可见新的官差身影,似乎在张贴皇榜。

新朝,又要有新的“龙脉安”了吗?

我闭上眼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
疼。

但至少,这疼,还是我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