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劫传(1/2)

大元至正年间,我被征召入太医院。

不是因医术高超,而是家传一套“摸脉辩运”的奇术,据说能通过脉象窥探人气运兴衰。

领我进宫的老太监面白无须,递过一套青灰色医官服,压低嗓子:“裘太医,往后你专司‘龙脉安’。”

我以为所谓“龙脉安”,是为圣上调养龙体。

可老太监领我去的不是寝宫,是西苑一处偏僻殿宇,匾额上书“养元阁”。

阁内药气浓得呛人,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。

数十张木榻排列整齐,每张榻上都躺着个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皆双目紧闭,面色蜡黄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沉睡,又像濒死。

“这些都是‘脉引’。”老太监指着他们手腕上连接的细管,管子汇聚到殿中央一口巨大的青铜鼎中,“你的差事,每日辰时、午时、酉时,为他们诊脉。若脉象有‘滞’‘逆’‘浮’‘沉’之异,即刻记录,报予咱家。”

我走近细看,那些“脉引”的手腕被割开小口,细管接着,流出的不是血,是一种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液体,滴入鼎中几不可闻。

更怪的是,他们的脉搏彼此同步,六十人如一人,缓慢而沉重地搏动。

我依言诊脉。

起初几日,脉象平稳得诡异,真如一人。

第五日午时,诊到第七号榻上一个少年时,我指尖猛地一跳——

不是脉搏,是触感!

他皮肤下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钻行,透过我的指尖,传来怨毒的窥视感!

我惊得缩手,那感觉却顺着指尖窜上手臂,直冲脑门!

刹那间,我“看”见破碎画面:少年被捆在暗室,有人用金针扎他头顶,灌下腥臭药汤,他惨叫,挣扎,最后眼神渐渐空洞……

“裘太医?”老太监阴冷的声音响起。

我回过神,冷汗湿透后背,再看那少年,依旧沉睡,仿佛刚才只是幻觉。

“脉象如何?”老太监盯着我。

“有……有些浮滑,似受惊扰。”我强自镇定。

“嗯,记下。‘午时三刻,七号脉浮滑,主东南有兵戈之象’。”老太监对旁边书记官吩咐,又对我道,“继续。”

我这才明白,这哪里是诊病?

这是在通过这些“脉引”的身体,监测天下各地的气运灾劫!他们成了活的卜筮工具!

夜里我难以入眠,溜出值房,想探个究竟。

养元阁后有扇小门,虚掩着。

我推门进去,里面是个更大的空间,堆满药材,最深处有排铁笼。

笼里关着人,个个瘦骨嶙峋,眼神惊恐,手腕都有同样的割口。

一个药童正将笼中人拖出,灌药,然后拖向养元阁方向。

“新补的‘脉引’。”身后突然传来声音。

我猛地回头,是个同样穿青灰医官服的中年人,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他自称姓吴,是前任“龙脉安”太医。

“这些都是……从哪来的?”我声音发颤。

“各地大狱的死囚,赈济营的流民,战场上的俘兵。”吴太医语气麻木,“命硬,经得起‘采脉’。采干净了,就换新的。”

“采脉?采什么脉?”

“人身有十二正经,奇经八脉,对应天下山河地理,州府县乡。”吴太医指向养元阁方向,“那些‘脉引’,是被方士用秘药和针术,强行将自身经脉与指定地域的‘地脉’短暂连通。他们脉象的每一次异常,都预示着对应地域的灾祸。而他们流出的‘脉液’,则含有一丝地脉精气,汇集到鼎中,经炼化,可供……”

他猛地住口,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
“供什么?”我追问。

吴太医惨笑:“你真以为,大元国祚能延绵至今,全靠铁骑弓马?这天下,早就是一具被抽吸的大脉了。你我,不过是替这具大脉把脉、放血的郎中。”

说完,他踉跄离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
我魂不守舍地回到值房,彻夜未眠。

翌日诊脉时,我留了心眼。

发现那些“脉引”虽沉睡,但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,眼角渗出浑浊的泪,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、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哀鸣。

我借着整理被褥,偷偷掀开一个老妇的衣袖,震惊地看到——

她手臂上,除了割口,皮肤下竟浮现出淡青色的、如同地图般蜿蜒的纹路!细看,那纹路轮廓,竟与江南某府的舆图有几分相似!
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。

吴太医说的是真的!这些人被当成了人体地图,强行与各地地脉捆绑!

我想起少年脉象中的“兵戈之象”。

三日后,朝廷邸报传来,东南沿海果然有倭寇袭扰,官军小挫。

时间、方位,与我诊出的脉象丝毫不差!

这“龙脉安”,竟是以人命为代价,榨取地脉信息,预卜吉凶,甚至可能……汲取地脉精气,延续国运!

我想逃离这魔窟。

可宫禁森严,且我发现,自己手腕不知何时,也出现了极淡的青色纹路,微微发痒。

吴太医找到我,面色灰败:“晚了。你我长期接触‘脉引’,已被地脉阴气侵染,离了这养元阁的阵法压制,必遭反噬,全身经脉寸断而亡。”

他卷起自己衣袖,手臂上青色纹路已深入肌理,像老树盘根:“我熬了八年,快不行了。他们很快就会找新的太医替代我,就像当初找我替代前任一样。”

他眼中闪过恐惧,“裘兄,若想活命,有朝一日能出去,切记……莫接‘脉主’之位。”

“脉主?”

“就是负责将炼化的地脉精气,最终‘输送’出去的人。”吴太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才是真正的……饲龙者。也是死得最快最惨的。”

一个月后,吴太医暴毙值房。

死时浑身干瘪,如同被抽空,皮肤紧贴骨骼,七窍流出青色粘液。

老太监面无表情地让人抬走尸体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裘太医,从今儿起,你升任‘脉主’。”

我如坠冰窟。

“脉主”的职责,是在每夜子时,进入养元阁地下密室。

密室中央,正是那口大鼎,鼎下地火熊熊,鼎中收集的“脉液”被熬炼成一种金色的、粘稠如蜜的浆液。

我的工作,是赤身浸入旁边一个注满药汤的玉池,然后将鼎中金浆,通过池底特殊的孔道,引入玉池。

金浆入池,不会溶解,而是化作无数金色细丝,如同活物,从我的七窍、毛孔钻入体内!

剧痛!

像有烧红的铁丝在经脉中游走,灼烧、穿刺、扩张!

我能清晰感觉到,那些金色细丝顺着我的经脉疯狂蔓延,最终汇聚向我的心脏——不,是汇聚向我心脏旁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、冰冷空洞的“地方”。

那里,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,贪婪地吸收着所有金色细丝,然后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联系,输送出去。

输向何方?

我隐隐有所猜测,恐惧得几乎昏厥。

每次“输送”结束,我都虚弱得像死过一回,但手臂上的青色纹路会淡去一些。

老太监说,这是在用“龙脉精气”洗涤我体内的地脉阴气,保我不死。

可我知道,我成了管道,成了过滤器,成了这吞噬地脉、榨取人命的恐怖系统最核心的一环!

更可怕的是,我开始在“输送”时,产生幻觉。

不是画面,是“感觉”。

我感觉自己成了江南水乡的一条河,河水被贪婪地吸走,河床干裂。

我感觉自己成了西北的一座山,山髓被抽空,山体轰鸣欲塌。

无数地域的“痛苦”,通过这金色细丝,传递到我意识中。

而那个吸收一切的冰冷漩涡,则传来一丝微弱的、满足的“叹息”——那感觉,非人,非兽,古老而饥饿,仿佛沉睡的巨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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