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皮未央(2/2)

众人散去,我故意落在最后。

绕到房后窗下,舔破窗纸往里看——

秦可容背对着窗,正在对镜梳头。

铜镜里映出的脸,赫然是已经死去多年的秦可卿!

我腿一软,险些栽倒。

一只手从后面扶住我。

是宝玉房里的晴雯,她食指竖在唇前,拉我躲进假山洞。

“先生也看见了?”晴雯脸色惨白,“这不是第一次。上个月,东府小蓉大奶奶的坟被盗了,棺是空的。太太们压着不让传,可我偷听见平儿姐姐说……”

她咬着嘴唇,浑身发抖:“棺材里只有一张完好的人皮,叠得整整齐齐。五脏六腑,骨头筋肉,全不见了。”

我脑中嗡的一声。

忽然想起秦可容那夜在池边“洗皮”的场景。

难道她从秦可卿的坟里盗走了皮,又在里面填了别的东西?

可那团影子又是什么?

晴雯接着道:“还有更怪的。府里这几个月的月事簿我偷偷看过,秦姑娘来了之后,府上有十七个丫鬟婆子报说身子不适。请大夫瞧了,都说……”

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都说腹中有异物,像怀了胎,可全是处女。后来这些人一个个都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,再没回来。”

我浑浑噩噩回到住处,一夜未眠。

天亮时,我做了个决定——

我要揭开这画皮下的真相。

机会在三日后来了。

贾母要去清虚观打醮,阖府女眷大多随行。

秦可容称病未去。

我买通看门婆子,溜进了西府。

她的房门没锁。

推门进去,屋里空无一人,只有那幅我画的全身像挂在墙上。

画中人的眼睛似乎在看我。

我走近细看,骇然发现——

画上秦可容的脸,竟变成了贾蓉之妻胡氏的模样!

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。

我猛地回头,秦可容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反手闩上了门。

她今日换了身衣裳,是秦可卿生前最爱的石榴红。

“先生是来找我的?”她缓步走近,身上那股甜腻的腐味更浓了。

我后退,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。

“你不是秦可容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你究竟是谁?”

她笑了,这次的笑容终于有了温度——

是冰冷的温度。

“我是谁?”她抬手轻抚自己的脸颊,“我是秦可卿,也是秦可容。过些日子,我还会是胡氏,是凤姐儿,是这府里任何一个我想成为的女人。”

她指尖划过下巴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:“这府里的男人欠我的,女人们也欠我的。他们逼死我,又怕我的鬼魂报复,请道士镇了我的尸身。可他们不知道……”

她解开衣带,露出脖颈下那道细细的红线。

“我早就把自己分成了两半。一半留在棺材里骗他们,另一半……”

她抓住那道红线,缓缓向下撕开——

皮囊再次裂开,那团影子飘了出来。

这次我看清了。

影子有五官,是秦可卿的脸,却扭曲变形,充满怨毒。

而褪下的皮囊软塌塌堆在地上,像件精致的人形衣裳。

“另一半吃空了十七个处子的身子,用她们的血肉重新塑了形。”影子飘到我面前,没有嘴,声音却直接钻进我脑子,“可我还不完整。我需要更多的皮,更多年轻鲜活的皮,来换掉这身已经开始腐败的。”

它绕着我一圈圈飘:“先生画工这么好,不如帮我个忙?府里这些女人的脸,你都画过。你告诉我,谁的皮相最好?谁的骨肉最嫩?”

我几乎窒息。

原来那些“怀了异物”的丫鬟,是被这怪物当成了养料!

原来它还要继续换皮,换一个又一个身份,永远活在这深宅大院里!

“为什么……非要在这府里?”我牙关打颤。

影子发出刺耳的尖笑:“因为这里是吃人的地方啊!吃了我,吃了无数像我一样的女人!我换一张脸,就能多活几十年。我换一个身份,就能把她们加诸我身上的痛苦,十倍百倍地还回去!”

它猛地扑向我:“先生既知道了,就留下来吧。你的皮虽老了些,给丫鬟们换上也是够的——”

我抓起桌上的铜镜砸过去,转身撞开窗户跳了出去。

身后传来非人的嘶吼。

我不敢回头,拼命往荣禧堂跑。

贾政老爷正在会客。

我闯进去,扑倒在地,语无伦次地说了所见的一切。

贾政的脸色从惊愕变成铁青,最后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平静。

他挥退客人,关上房门。

“先生,”他背对着我,声音疲惫,“你可知秦可卿是怎么死的?”

我摇头。

“她是被这府里上上下下逼死的。公公爬灰,丈夫冷落,妯娌排挤,连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。她吊死在东府那天,肚子里还怀着不知谁的野种。”

他转过身,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浑浊:“她死后,府里就开始闹怪事。先是几个欺负过她的婆子暴毙,浑身皮肤溃烂脱落。接着是贾珍,夜夜梦见可卿索命。请了龙虎山的道士,道士说可卿怨气太重,已化厉鬼,需镇尸千年。”

“所以我们镇了她的尸。”贾政坐下,手指敲着桌面,“可那道士还说,厉鬼若怨气不散,会分魂出窍,另寻宿主。我们只当是胡言,没想到……”

他苦笑:“没想到是真的。更没想到,她会用这种法子回来。”

“老爷早就知道秦可容有问题?”我浑身发冷。

“凤姐儿第一个看出来的。”贾政闭眼,“可她说,镇不住,不如稳住。这怪物要皮,就给她皮。要身份,就给她身份。只要她安安分分待在深闺里,不害府里主子,丫鬟婆子……随她去。”

他睁开眼,眼神冷酷如冰:“这府里每年病死、意外死的下人不下二十个。少几个,没人会深究。”

我如坠冰窟。

原来整个贾府的上层,早和这画皮怪物达成了默契!

用下人的命,换主子的安宁!

“那老爷现在打算如何处置我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。

贾政起身,从多宝阁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。

打开,里面是一叠人皮面具,薄如蝉翼。

每张脸我都认得——

是那些被送到庄子上的丫鬟!

“先生画功了得,是可造之才。”贾政抽出一张面具,对着光细看,“不如留下来,帮我料理这些‘皮料’?秦姑娘那边,也需要个懂画的帮她修修补补。毕竟一张皮用久了,总会出些褶子。”

他微笑,那笑容和凤姐儿、和秦可容如出一辙的完美,一样的让人毛骨悚然。

我夺门而逃。

这次没人拦我。

跑出荣国府大门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幅我画的全身像,不知何时被挂在了正堂上。

画中人的脸又变了,变成了贾母年轻时的模样,正对着我慈祥地微笑。

我没敢再回京城。

在江南一个小镇隐姓埋名,靠卖画为生。

只是我再也不画美人图了,改画钟馗捉鬼,画判官勾魂。

画得最多的,是一张没有五官的女人皮,悬在深宅大院的月洞门下,随风飘荡。

三年后的一个雨夜,镇上来了个戏班子。

唱的是全本《牡丹亭》。

我鬼使神差买了票,坐在最角落。

杜丽娘出场时,我手里的茶碗摔得粉碎——

那张脸,和我记忆中秦可容的初颜,一模一样。

完美得毫无瑕疵。

台上的杜丽娘水袖轻扬,眼神扫过观众席。

看见我时,她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。

用口型,对我无声地说:

“又见面了,先生。”

戏散后,班主挨桌收赏钱。

走到我面前时,他摘下帽子行礼。

我看见了帽檐下那道细细的红线,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。

“班主这戏班,成立多久了?”我问,声音干涩。

“刚满三年。”他笑,笑容完美得诡异,“班里的角儿都是新招的,一个个水灵得很。尤其是演杜丽娘的那个,学什么都快。才三个月,就把整本《牡丹亭》唱得比学了十年的人还好。”
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客官若喜欢,明日还有《西厢记》。崔莺莺那张脸,更是标致得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我懂了。

这画皮怪物,已经不需要困在贾府了。

它有了更广阔的天地,更多新鲜的“皮料”,更完美的“戏台”。

而我,一个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的画师,又能做什么呢?

我只能继续画我的钟馗,画我的判官。

画一张又一张没有五官的人皮,悬在江南的、江北的、天下的,每一座深宅大院的月洞门下。

风一吹,它们就晃晃悠悠。

像在等待,又像在召唤。

等着下一个完美的新皮。

召唤下一个自愿走进这场永不散场的好戏的,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