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声机里(2/2)

“我要我仇人的声音,让他永世给我当奴才!”

“我要我死去的妻子回来,只回来声音也行!”

场面彻底疯了。

我连滚带爬逃出大厅,在走廊里撞见一个人。

是傅先生的管家老赵,他正把耳朵贴在一扇门上偷听。

看见我,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指了指门缝。

我凑过去看——里面是间小书房,桌上摆着几十个蜡筒,每个筒都在微微震动。

筒身渗出淡金色的雾,雾气在空中纠缠成一片,隐约能看出无数张人脸在哀嚎。

“老爷在练‘百声归一’。”老赵贴着我耳朵说,声音发颤,“他早年拜过崂山道士,学的是摄魂术。发现留声机这玩意后,他说找到了更好的法子——用机器偷声,声里带魂,魂聚成形。”

他撩起袖子,胳膊上布满淡金色的纹路,像血管里流着光:“我也被他录过,现在一半的魂在蜡筒里。蜡筒不碎,我永世不能超生。”

“怎么破?”我问。

老赵眼神一狠:“只有一个法子——在他‘归一’成的时候,把母筒塞进他嘴里。百声相冲,能炸了他的魂。”

他掏出一个比其他蜡筒大一圈的铜筒,筒身刻满扭曲的符文:“这就是母筒,里面录了他自己的本声。他一直贴身带着,今儿趁乱我偷出来了。”

大厅里的唱段到了高潮。

透过门缝,我看见那个金色人形已经完全凝实,傅先生的身体像空口袋一样软在地上。

人形睁开眼,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旋转的金色漩涡。

它开口,发出的竟是百人合唱:“吾乃声之主……万音归一……”

就是现在!

老赵踹开门冲进去,我紧跟其后。

宾客们看见母筒,脸色大变,纷纷扑上来抢。

老赵把母筒抛给我:“塞他嘴里!”

金色人形朝我抓来,手指离我喉咙只有一寸。

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咬破指尖把血抹在筒上,扑上去狠狠把母筒塞进那张金色大嘴!

人形一愣,随即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!

它体内爆出无数种声音:男人的怒吼,女人的尖叫,孩子的啼哭,老人的呻吟……所有被它吞噬的声音都在造反!

它的身体像沸腾的金色粥锅,鼓起一个个气泡,每个气泡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。

“不——!”傅先生自己的声音终于冒出来,充满恐惧。

金色人形开始崩解,碎片化作声音的洪流,冲垮了大厅的玻璃窗,冲向夜空。

我听见了那个舞女的声音在笑,听见我父亲的声音在说“好孩子”,听见无数陌生的声音在道谢、在哭、在渐渐消散。

一切平息后,大厅里一片狼藉。

宾客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,每个人都七窍流血,耳朵里流出淡金色的液体。

老赵趴在地上,手里的蜡筒碎了,他露出解脱的笑,然后断了气。

傅先生的尸体躺在留声机旁,大张着嘴,嘴里空空如也——他的舌头不见了。

我砸了那台留声机,砸了所有蜡筒。

每砸一个,就有一缕金烟消散,伴随一声叹息。

最后一个筒砸碎时,整栋房子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
不是没有声音,是所有的回声都死了。

我以为事情结束了。

直到三天后,我在租界的报纸上看到一则小新闻:昨夜法租界多人突发怪病,症状皆是失语,且耳孔流出金色液体。医生束手无策。

我搬到了英租界,找了份抄写员的活儿。

可每晚入睡后,我总能听见极细微的声音。

有时是傅先生的冷笑,有时是老赵的叹息,更多的是无数陌生人的呢喃。

它们不是从窗外传来的,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。

我去看西医,医生检查后一脸古怪:“你耳道非常干净,干净得不正常。像是……像是被人用最精细的工具清理过。”

他拿出内窥镜给我看镜子里的影像——我的耳道深处,隐约刻着极小的、金色的符文,和我砸碎的那些蜡筒上的一模一样。

那天夜里,我对着镜子张开嘴。

喉咙深处,有一点金光在闪。

我伸手去抠,指尖碰到一个硬物——是个微型蜡筒,小得像米粒,正正卡在声带的位置。

我忽然明白了:那天我咬破指尖时,血混着母筒的碎片,被我咽下去了。

那片碎片在我身体里生了根,长成了新的母筒。

现在,我成了活的留声机。

每一个靠近我的人,他们的声音都会被我无声地“录”下来。

昨夜隔壁夫妻吵架,今早我看见他们相敬如宾,却都用对方的语气说话。

卖报童吆喝的声音越来越像我死去的弟弟。

甚至教堂的钟声,听起来都像傅先生在咳嗽。

更恐怖的是,我开始能“播放”这些声音。

不用张嘴,只要一想,那些声音就能从我皮肤里渗出来,像汗一样。

昨天巡捕盘问我,我一紧张,脑子里闪过舞女的那句“放我出去”——那个巡捕突然就哭了,扭着腰唱起英文情歌,唱得和那个舞女生前一模一样。

我知道我在变成另一个傅先生。

不,比他更糟。

他是用机器,我是用这身血肉。

那些声音在我身体里繁殖、杂交、变异,生出我从没听过的新声音。

昨夜我醒来,听见自己用十七种语言同时说梦话,其中三种根本不是人间的语言。

我试过割喉,刀片切下去,流出的不是血,是淡金色的、黏稠的声音浆液。

伤口一夜之间就愈合了,连疤都不留。

现在我在写这份自述,每个字落在纸上,墨迹都是金色的。

写到最后一句时,我抬起头,看见镜子里的人不是我。

是傅先生。

是舞女。

是我父亲。

是所有被我“录”过的人。

他们挤在我的皮囊下,轮流用我的眼睛往外看。

窗户开着,晚风送来租界夜市的热闹声。

卖馄饨的吆喝,黄包车夫的喘息,妓女的笑,婴孩的哭……

这些声音像美味的毒药,让我浑身发抖,口水直流。

我的喉咙在发痒,声带在震动——它们在自动调整频率,准备“进食”。

别靠近我。

别对我说话。

别发出任何声音。

因为现在,我就是那座行走的、永不满足的、活着的留声机。

而你们的声音,都将成为我体内那些饿鬼们,永恒的食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