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水池(2/2)

它伸出手,手指变成黑色的水绳,缠向赵老栓。

赵老栓掏出长钉,迎着水绳冲上去。

水绳碰到钉子,发出烙铁烫肉的嘶嘶声,冒起黑烟。

池灵惨叫,收回手,手上的伤口流出更浓的苦水。

“帮我!”赵老栓吼。

我握着钉子冲过去,可池灵突然炸开,化作一片黑雾,将我们包围。

黑雾里伸出无数双手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全都抓着、挠着、撕扯着。

每只手碰到我,我就尝到一种新的苦。

被丈夫打死的苦,被儿子抛弃的苦,被病痛折磨的苦……

苦海淹过来,我几乎窒息。

赵老栓突然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在钉子上。

钉子顿时红光大盛,他狠狠将钉子扎进黑雾中心!

雾里传出非人的惨嚎,黑雾急剧收缩,重新凝成池灵。

钉子在它胸口,钉身完全没入,只留钉尾在外,冒着黑烟。

“快!钉天灵盖!”赵老栓喊。

我扑上去,第二根钉子对准池灵的头顶。

可就在要钉下去的瞬间,池灵的眼睛突然变回王寡妇的眼睛,流着泪,哀求地看着我:“救救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
我一愣,手停了。

就这一愣神的工夫,赵老栓突然从后面抱住我,抢走我手里的钉子。

“傻子!它骗你的!”

他把钉子狠狠钉进池灵天灵盖。

池灵浑身剧震,身体开始崩解,化成一滩苦水,渗进地里。

可第三根钉子,该钉池碑的那根,还在赵老栓手里。

他没有走向池子,而是转过身,对我露出和那天夜里一样的诡异笑容。

“其实吧,封池是假的。”赵老栓掂了掂钉子,“镇苦钉不是封池的,是‘转苦’的。把别人身上的苦虫,转到自己身上。”

他一步步逼近:“我身上的苦虫快死了,需要新鲜的虫子续命。你吃了苦丸,体内肯定生了虫。我把你的虫转给我,我就能再活三年。”

我转身就跑,可腿像灌了铅。

低头看,发现不知何时,我脚踝上缠满了黑色的菌丝,是从地上长出来的。

赵老栓已经走到我面前,举起钉子,对准我的心口。

“别怕,不疼。你的苦归我,我的苦……归池子。”

他猛地扎下来!

我没有躲。

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磨尖的筷子,用尽全身力气,捅进他心口那个凸起!

赵老栓僵住了,钉子停在我心口前一寸。

他低头看自己胸口,筷子扎进去的地方,开始涌出黑色的、黏稠的液体,液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扭动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因为你爹的苦,我尝过了。”我说,“你爹不是富农,是上一任的‘守池人’。他传给你镇苦钉时,告诉过你真正的用法——但你没听全。转虫只能转一次,转第二次,虫就会炸。”

赵老栓的眼睛瞪得滚圆,嘴角开始溢出黑水。

他心口的凸起越跳越快,越跳越猛,最后“噗”一声炸开!

无数细小的、黑色的虫子喷涌而出,在空中扭动几下,就化为黑烟消散了。

赵老栓倒在地上,身体迅速干瘪,像被抽空了似的。

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,眼睛还睁着,里面全是惊恐。

我去池边,捡起掉在地上的第三根钉子。

走到石碑前,举起钉子,却不知道该不该钉下去。

月光照在碑文上,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清晰起来——

不是“苦海回身”,是“苦海回身,以身饲池。池满则溢,苦遍人间。”

我忽然明白了。

这个池子不是让人存苦换命的。

它是一个“苦种”。

每个来存苦的人,都是在给它喂食。

等它吃饱了,就会把苦“溢”出去,感染整个村子,整个县,整个天下。

那时候,人人心里都有苦虫,人人都在食苦为生。

赵老栓是守池人,他的职责是控制池子的食量,不让它吃饱。

可他背叛了职责,自己成了食苦人,还喂养池子。

现在池子快饱了。

我把钉子对准石碑,咬破指尖,把血抹在钉身上。

血渗进去,钉子开始发烫。

就在这时,池水突然沸腾,无数黑色的手臂从水里伸出来,抓向我。

是历代存苦者的残影,它们不想池子被封!

我闭上眼,用尽全力,将钉子砸向石碑!

“铛——!”

金石交击的声音震耳欲聋。

钉子钉进去了,只进去一寸,就再也钉不动了。

因为石碑不是石头,是某种类似骨头的东西,坚硬无比。

池水里的手臂已经抓住我的脚,把我往池里拖。

水没过了脚踝,冰冷刺骨,无数苦声钻进耳朵。

我要死了。

死在这里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
最后一刻,我想起王寡妇吞苦丸前的眼神。

那种对“不苦”的渴望,那种愿意付出一切的疯狂。

我们都一样。

赵老栓也是,胡少爷也是,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。

因为人间太苦了,苦得我们宁愿变成怪物,也不想再尝那滋味。

水没到腰时,我做了个决定。

我松开钉子,转身面对池水,张开双臂。

不是要拥抱它,是要吞了它。

我开始运转苦丸教我的法子——不是食苦,是“纳苦”。

把池子里所有的苦,全部吸进自己身体里。

苦水化作黑气,从七窍钻入,我尝到了上下三百年,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苦。

饿死的苦,战死的苦,冤死的苦,穷死的苦……

苦得像地狱在嘴里炸开。

池水在下降。

手臂在消散。

石碑在龟裂。

当最后一滴苦水被我吸入时,池子干了,露出池底森森的白骨,堆积如山。

石碑“咔嚓”一声碎成粉末。

月光照下来,池底的白骨开始风化,化作白色的尘埃,随风飘散。

我跪在干涸的池底,浑身皮肤下黑色的纹路在游走,像有亿万条苦虫在钻。

心口那个凸起跳得厉害,比赵老栓的还大,还猛。

但我不觉得苦。

因为所有的苦都在我这里,它们互相抵消,互相吞噬,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平静。

我走回村子时,天快亮了。

祠堂里那四个人已经死了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里长出黑色的蘑菇,蘑菇伞盖上隐约能看出人脸。

我把他们埋了。

批斗会再也没开过。

因为赵老栓死了,贫协换了新主席,是个真正的贫农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。

地主羔子们被遣散回家,虽然家已经没了,但好歹能活着。

我留在村里,当了仓库保管员。

因为我不怕苦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,还不喊累。

村民觉得我踏实,渐渐忘了我的出身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每天夜里都要去后山,坐在干涸的池边,把白天积攒的“苦”吐出来。

不是吐回池子——池子已经废了。

是吐在地上,看着那些黑气渗进土里,长出黑色的草,草叶摇摆时会发出轻微的叹息。

我在养一个新的池子。

用我自己的身体。

十年过去了。

村里又开始闹运动,这次是另一批人斗另一批人。

有天夜里,一个年轻人偷偷找到我,眼睛亮得吓人:“叔,他们都说后山有个池子,能存苦换命,是真的吗?”

他撩起袖子,胳膊上全是批斗留下的伤疤。

我看着他,像看到当年的胡少爷,当年的王寡妇,当年的我自己。

“是真的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但你得想清楚。存了苦,你就不是你了。你会变成苦的容器,永远永远,装别人的苦。”

年轻人咧嘴笑了,笑得那么渴望,那么疯狂:“我不怕!只要能不这么苦,我什么都愿意!”

我带他去了后山。

干涸的池底,不知何时又蓄起了一层浅浅的黑水。

是从我夜里吐出的苦气凝结成的。

池边立了块新碑,是我用碎骨拼的,上面没有字。

年轻人咬破指尖,滴了滴血进去。

血在水面漾开,化成一个漩涡。

他期待地看着我:“然后呢?”

我伸出手,按在他头顶。

开始把我体内积累了十年的苦,一丝丝传给他。

他浑身颤抖,眼睛翻白,嘴角却咧着幸福的笑。

因为在这一刻,他自己的苦被淹没了,感觉不到了。

传完苦,我给了他一颗黑色的丸子。

是用池底新长的黑草捏的。

“吃了它,你就能尝到别人的苦了。别人的苦越重,你的苦就越轻。”

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我坐在池边,看着池水又涨高了一寸。

水面上,倒映着暗红色的月亮。

也倒映着我的脸——

那张脸不知何时,已经变成了赵老栓的脸,变成了王寡妇的脸,变成了所有食苦人的脸。

它们在不断切换,最后定格成一张完全陌生、却融合了所有痛苦的脸。

我摸了摸心口。

那个凸起已经平了,苦虫都传出去了。

但我知道,它们会回来的。

带着新的苦,更多的苦,回到我身体里。

因为我是新的守池人。

也是新的池灵。

是苦的终点,也是苦的起点。

远处村里传来批斗会的口号声,震天响。

我闭上眼睛,开始品尝那些声音里裹挟的苦味。

甜的,酸的,辣的,涩的。

最后都是苦的。

最苦的是,我知道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。

只要人间还有苦,这个池子就会一直在。

而我会一直在这里,吃下所有的苦,吐出新的苦水,喂养一代又一代,渴望“不苦”的人。

直到某天,苦海真的淹没了人间。

那时候,池子就饱了。

我就自由了。

可那真的是自由吗?

还是另一种,更永恒的苦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天又要亮了。

新的一天,新的苦,正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