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蠹记(1/2)
五四运动那年,我当上了北大图书馆夜班管理员。
新文化运动的火把整座京城烤得滚烫,可图书馆地下一层的古籍库却冷得像口棺材。
我的工作是整理那些被斥为“封建余毒”的旧书,登记造册,等着被运出去烧掉。
傅斯年先生亲自交代的:“除旧才能布新。”
第一夜值班,我就发现了那本书。
它没有名字,封面是深青色的绢布,已经脆得碰一下就会掉渣。
夹在《永乐大典》的残本和一套《性理大全》之间,薄得很,最多二三十页。
我随手翻开,里面的字全是反的。
不是左右颠倒,是上下颠倒——每个字的笔画都头朝下、脚朝上。
可奇怪的是,我盯着看久了,那些字竟自己在我脑子里翻转过来,组成能读通的句子。
第一页只有一行:“食文者,寿于天。然文蠹生焉,必噬主。”
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,把书丢回架上。
那夜特别冷,我裹着棉袄还打哆嗦。
半梦半醒间,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很多脚在纸上爬。
睁开眼,看见那本青绢书自己摊开在桌上,书页正一页页翻动。
每翻一页,就有一行字从纸上飘起来,浮在半空,发出极淡的绿光。
那些字在重组,拼成新的句子:“饿……饿……”
我吓得跳起来,书“啪”地合上了。
再看时,还是那本破书,静静躺在桌上。
我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。
第二天,我把这事告诉同事老金。
他是前清的老翰林,留着一把花白胡子,专门负责鉴定善本。
老金听完,胡子抖了抖,压低声音:“那书……是不是青色绢面,无题无跋?”
我点头。
老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:“那是《文蠹录》。前明万历年间,一个叫徐光启的官员从澳门带回来的,说是西洋教士送的‘天书’。其实……根本不是西洋货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老金环顾四周,确认没人,才凑到我耳边:“是‘吃书’的东西自己写的食谱。”
原来万历年间,徐光启得到此书后,三个月内背下了整部《几何原本》。
不是学会,是背下,连插图注释都一字不差。
同僚都惊为天人,可徐光启却日渐消瘦,最后呕血而死。
死前他烧了所有笔记,只留下这句话:“蠹已入脑,饲之以文,终将噬魂。”
“文蠹是什么?”我问。
老金摇头:“没人知道。但故宫的老太监说过,宫里藏着一本一样的书,雍正爷看过之后,就能过目不忘,批奏折引经据典从不用查书。可雍正爷驾崩那晚,养心殿里传出啃木头的声音,响了一整夜。”
我以为老金在吓唬我。
可当晚值班,那本书又出现在我桌上。
这次是翻开的,停在中间一页。
上面的字正常了,是工整的颜体:“欲得智乎?饲吾一字,还汝十言。”
下面还有行小字:“以血题名,契约乃成。”
鬼使神差地,我咬破指尖,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:吴念真。
血渗进纸里,瞬间就干了,连印子都没留下。
书页上浮起一行新的字:“契约已成。今夜子时,饲《诗经》一篇。”
我有一本袖珍《诗经》,是爹留下的。
子时,我把它放在青绢书旁边。
怪事发生了——《诗经》的书页开始自动翻动,每翻一页,上面的字就变淡一点。
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舔掉了。
同时,青绢书上浮现出金色的字,正是《诗经》的内容,一字不差。
一刻钟后,《诗经》变成了一叠白纸。
所有字都没了,连纸都变薄了,像被抽走了筋骨。
而青绢书的厚度增加了一倍。
我脑子里突然涌进大量诗句,不是背下来的,是长在那里的,像本来就属于我。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……”
我能倒背如流,还能说出每首诗的历代注疏,甚至记得某些字在哪个版本里怎么写。
这感觉太好了,好得让人害怕。
第二天考校《楚辞》,我得了满分。
国文教授拍着我的肩:“后生可畏!新文化就需要你这样有旧学底子的年轻人!”
同学们羡慕的眼光让我飘飘然。
那晚,我主动喂了《楚辞》。
一个月后,我能背下整部《十三经注疏》。
傅斯年先生点名让我参与整理国故,月薪涨了三倍。
老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,终于有一天,他把我拉到角落:“你是不是喂那本书了?”
我默认。
老金捶胸顿足:“糊涂啊!你喂它越多,它长得越快!等它吃饱了,就要吃你了!”
“吃我什么?”
“吃你的‘文魂’!”老金眼睛通红,“每个人天生有定数的文气,那是读书的根基。那蠹虫先帮你强记,其实是把你未来的文气预支出来。等它把你吸干了,你就成了空壳子,字认识你,你不认识字了!”
我不信。
那时候我正得意,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,要担起整理国故的重任。
直到那夜,我梦见自己在吃书。
真的吃,一页页撕下来塞进嘴里,嚼得满嘴纸渣。
醒来时,枕头上全是碎纸屑,嘴里一股墨臭味。
更恐怖的是,我开始“看见”文字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闭上眼睛,那些背过的书就会在黑暗里浮现,一行行、一列列,密密麻麻,像爬满墙壁的虫子。
它们还会动,会扭,有时候会组合成我从未读过的句子。
比如有一天,眼前突然浮现一行血红的字:“喂我《道德经》,不然吃你左眼。”
我吓坏了,赶紧去喂。
喂完,《道德经》的内容就刻在了我脑子里,连王弼的注都清清楚楚。
可左眼开始疼,看东西越来越模糊。
去医院查,医生说眼底有不明阴影,形状很奇怪。
他让我描述,我画出来——那是个扭曲的古文“道”字,印在视网膜上。
我这才真的怕了。
去找老金,老金已经三天没来上班。
馆里人说,他请假回老家了,走得很急,连铺盖都没带。
我去他宿舍,门虚掩着。
推开门,看见老金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我。
“金先生?”我唤了一声。
老金缓缓转过头——
他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,里面没有眼球,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文字漩涡。
漩涡里伸出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触须,每根触须顶端都长着一张嘴,在无声地开合。
“它……要吃饱了……”老金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,闷得像破鼓,“我喂了它六十年……从光绪年间就开始喂……现在它要换主子了……”
他抬起手,手指已经变成了纸一样的薄片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:“下一个……就是你……”
我夺门而逃。
回到图书馆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本青绢书。
我要烧了它!
可古籍库里找遍了,没有。
它消失了。
那天夜里,我值班时睡着了。
梦里,那本书出现在桌上,自动翻开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饲主吴念真,文气将尽。今夜子时,饲《永乐大典》残卷三箱,可续命三年。”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
看看怀表,离子时还有一刻钟。
《永乐大典》残卷是国宝,傅斯年先生千叮万嘱要保管好,等着影印出版。
三箱?那是现存的三分之一!
我在古籍库里来回踱步。
子时的钟声敲响了。
书架深处传来“沙沙”声,像是春蚕食叶。
我举着煤油灯走过去,看见那三箱《永乐大典》的箱子正在微微震动。
箱盖自己打开了,里面的书页像被无形的手翻动,每翻一页,字迹就淡一分。
同时,我脑子里涌入海量的知识——天文历法、医卜星相、奇门遁甲……
多得要把我的头撑炸!
“停下!”我扑上去按住箱盖。
手碰到箱子的瞬间,我看见自己的皮肤下,有文字在流动。
像血管里的血,但那是黑色的、由笔画组成的“血”。
它们正从手臂流向心脏。
箱子里的动静停了。
青绢书出现在箱盖上,翻开新的一页:“违约者,罚。”
那页纸上,慢慢浮现出老金的画像,画得惟妙惟肖。
然后画像开始融化,像被水浸湿的墨迹,化成一滩污渍。
污渍里浮出一行字:“饲主金兆铭,文气已尽,身魂饲蠹。”
我懂了。
老金死了。
被我违约害死的。
那夜之后,我变了。
不再需要睡觉,因为一闭眼就是文字漩涡。
吃饭尝不出味道,只能尝出“字味”——米饭是宋体的淡,青菜是楷体的涩,肉是隶书的腥。
说话时,会不自觉引用古籍,有时候是整段整段地背,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傅斯年先生很高兴,说我“国粹在身,可堪大任”。
他让我负责编纂《新国学丛书》,把历代精华摘出来,去芜存菁,给新青年读。
我开始大张旗鼓地“喂书”。
不仅喂古籍,也喂新书——鲁迅的《狂人日记》、胡适的《尝试集》、陈独秀的《新青年》文章……
那蠹虫来者不拒,中洋新旧通吃。
喂得越多,我能力越强。
能同时读十本书,过目不忘。
能写文章不打草稿,下笔千言,典故信手拈来。
成了北大有名的“活图书馆”。
可我知道,我的身体正在被掏空。
有一次咳嗽,咳出来的不是痰,是纸浆一样的东西。
展开看,上面有极小的字,是我昨天刚背过的一段《庄子》。
还有一次割破手指,流出的血是黑的,凝固后像墨块,能研磨写字。
最恐怖的是那夜照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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