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蠹记(2/2)
我看见自己的瞳孔里,有两个极小的、青色的影子在蠕动。
像蚕,但头特别大,嘴里是密密麻麻的齿。
它们在吃我眼球上倒映的文字。
我知道我快完了。
必须想办法。
我想起老金说过,徐光启死前试图烧笔记。
烧——火能克纸。
可那本书不怕火,我试过,火柴靠近它就会自动熄灭。
它怕什么?
我去查故宫档案,贿赂了一个老太监。
他告诉我,雍正爷死前那晚,确实有啃木头的声音。
但还有件事没人知道——雍正爷的枕头下,压着一把玉尺,尺上刻着八个字:“文以载道,蠹以尺量。”
那把尺后来不见了。
玉尺……量文蠹?
我翻遍古籍,终于在一本宋代的《异物志》里找到线索。
里面记载了一种叫“食文蠹”的怪物,生于竹简虫蛀,长于绢帛霉变,成于典籍堆积。
“蠹食文而化文形,终噬饲主。唯以丈量之器,断其文脉,可诛。”
丈量之器?
我想起了图书馆地下一层角落里,那把蒙尘的铜尺。
是前清用来量善本大小的,长一尺二寸,上面有精细的刻度。
我把它找出来,擦干净。
尺身上果然有极淡的纹路,不是刻度,是符咒。
当夜子时,我带着铜尺来到古籍库。
青绢书已经等在桌上,翻开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:“饲主吴念真,文气将尽。今夜饲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全帙,可续命十年。”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列出了我需要喂的所有书目,足足三百多部。
“如果我不喂呢?”我对着书说。
书页上浮起新的字:“违约者,罚。罚如金兆铭。”
我举起铜尺,狠狠拍在书页上!
尺身触书的瞬间,爆出一团刺眼的青光!
书里传出尖锐的嘶鸣,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惨叫!
书页疯狂翻动,每页都浮现出扭曲的人脸——
有徐光启,有雍正,有老金,还有无数我不认识的人。
他们都是历代饲主!
“你们都被它吃了!”我吼着,用铜尺按住书脊,“现在帮我,还是帮它?”
那些人脸的表情变了。
从痛苦变成愤怒,从愤怒变成决绝。
他们开始撕咬书页!
用虚无的嘴,撕扯那些写满字的绢布!
青绢书剧烈挣扎,从桌上飞起来,在空中展开,像一面青色的幡。
幡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虫形虚影,头大身细,满口细齿。
它朝我扑来!
我挥尺打去,尺子穿过虚影,打在了实处——是那本书的本体!
书掉在地上,虫影缩回书里。
书页开始渗出血,黑色的、黏稠的血,带着墨臭。
我翻开书,里面的字都在融化,变成一滩滩污渍。
只有我血签名字的那页还清晰。
我咬破指尖,在名字上又涂了一层血。
血盖上去的瞬间,那页纸突然变得滚烫!
所有融化的污渍开始向这页汇聚,凝结成一个黑色的、核桃大的瘤子。
瘤子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字,每个字都在蠕动。
我举起铜尺,用尽全身力气,朝瘤子砸下去!
“咔嚓!”
像是砸碎了蛋壳。
瘤子破了,里面流出黑色的脓液,脓液里裹着无数极小的、白色的虫尸。
虫尸一接触空气就化作青烟,消散了。
书彻底不动了。
变成了一叠普通的、发黄的旧纸。
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虚脱。
我以为结束了。
可当我走出古籍库时,发现整个图书馆的书架都在微微震动。
所有书都在自动翻开,书页哗啦啦响,像在抗议,又像在欢呼。
墙壁上浮现出文字,地板缝隙里钻出文字,连空气中都飘浮着淡淡的墨迹。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
那蠹虫从来不在书里。
它在“文脉”里。
在所有的文字传承里。
我砸碎的只是一个载体,真正的文蠹,已经通过我喂的那些书,扩散到了整个图书馆,甚至整个文化体系里。
现在,它自由了。
不再需要特定的饲主。
任何读书、写字、思考的人,都在不知不觉间喂养它。
它藏在每一个字里,每一篇文章里,每一本书里。
吃下我们的理解,我们的思考,我们的创造力。
然后吐出僵死的“知识”,让我们以为自己在进步,其实只是在帮它繁衍。
我跌跌撞撞跑出图书馆。
天快亮了,五四运动的游行队伍正在集合。
学生们举着标语,喊着口号,要砸烂旧文化,建立新世界。
标语上的字在我眼里是活的,在蠕动,在重组,变成蛊惑人心的新句子。
一个女学生塞给我一张传单:“同志,加入我们!破除迷信,拥抱科学!”
传单上的字在发光,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发出淡淡的绿光。
那些字在往我眼睛里钻。
我扔了传单,捂住眼睛惨叫。
可没用。
我脑子里已经塞满了文字,塞满了被文蠹加工过的、看似鲜活实则死寂的“知识”。
我知道《共产党宣言》的第一句,知道达尔文进化论的细节,知道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公式。
可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
我只能复述,不能创造。
我成了文蠹的活体载体。
一个会走路、会说话的“图书馆”。
一个没有灵魂的知识容器。
后来,我离开了北大。
隐居在西山一座破庙里,不读书,不写字,甚至尽量不说话。
可文蠹已经在我体内扎根。
每天夜里,我都要“吐字”——把白天无意间看到、听到的文字吐出来。
吐在纸上,那些字会自动排列,组成文章。
有时候是古诗,有时候是策论,有时候是白话散文。
篇篇精彩,可没有一篇是我写的。
我知道,那是文蠹在用我的身体生产“饲料”。
给下一个饲主,给下下一个饲主。
给所有渴望知识、渴望力量、渴望用文字改变世界的人。
昨夜,一个年轻人来破庙找我。
他是北大的学生,从傅斯年先生那儿听说我的事。
“吴先生,”他眼睛亮得吓人,“他们说您过目不忘,学贯中西。能不能教我?我想快点学会所有知识,去救这个国家!”
我看着他,像看到当年的自己。
“知识救不了国。”我说,“只会养肥怪物。”
他不信,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《新青年》:“那这些新思想呢?德先生、赛先生呢?”
我翻开杂志,指着一个字:“你看这个‘民’字,看久了,是不是觉得它在动?”
年轻人盯着看,脸色渐渐变了:“真的……它在扭……”
“因为它里面有虫。”我合上杂志,“所有文字里都有虫了。你看得越多,虫进你脑子越多。等你觉得知识渊博的时候,其实已经被蛀空了。”
年轻人半信半疑地走了。
我坐在庙门口,看着夕阳西下。
远处的北平城炊烟袅袅,新的思潮正在涌动。
可我知道,那涌动底下,是无数的文蠹在窃窃私语,在等待新的饲主,新的盛宴。
我摊开手,掌心慢慢浮现出文字。
不是我想写的,是自己冒出来的。
是一行青青的、绢布色的字:“饲主吴念真,身魂已半饲蠹。待全饲之日,化为《文蠹新录》,传之后世,永世不灭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——
变成一本书。
一本活着的、会吃人的书。
被后人捧在手里,如获至宝地阅读。
然后被我体内的文蠹,钻进他们的脑子。
一代传一代。
直到天下读书人,都成了文蠹的傀儡。
直到所有思想,都变成虫子的粪便。
直到文明本身,成为一个巨大的、华丽的、吃人的蠹巢。
而这一切,从五四运动那年,一个图书管理员贪图过目不忘的能力开始。
也从每一个渴望知识、却不知代价的读书人开始。
庙里的油灯亮了。
灯光下,我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那影子不是人形。
是一本书的形状。
书页在自动翻动。
沙沙作响。
像春蚕食叶。
也像蠹虫,在啃食文明的骨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