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利传染(2/2)
食指和中指并拢,开始在空中画圈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真奇怪,这么一画,心里的恐惧好像真的淡了。
阿贵说得对,这法子管用。
被人欺负时想“儿子打老子”,就不气了。
穷得揭不开锅时想“祖上阔过”,就不慌了。
快要死了时想“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”,就不怕了。
多好的法子啊。
阿贵真是个天才。
我开始每天画圈。
起初只在夜里画,后来白天也画。
起初只画几圈,后来一画就是几个时辰。
手指上的茧子越来越厚,和阿贵的一模一样。
我也开始说阿贵的话。
收租的来了,我说:“儿子收老子的租?”
饿得发昏时,我说:“我祖上吃的是山珍海味。”
被人嘲笑时,我说:“你们还不配……”
每说一次,心里的苦就少一分。
真管用。
未庄彻底变成了阿贵的王国。
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“胜利”里。
赵太爷丢了官,但他说:“那些当官的,给我提鞋都不配!”
钱老爷破了产,但他说:“我祖上堆金砌玉的时候,你们还在要饭呢!”
王胡又被打了,但他说:“打我的都是我儿子!”
没有痛苦,没有不满,没有反抗。
只有永恒的、虚假的“胜利”。
只有一个人还没“开窍”——
是静修庵的老尼姑。
她闭门不出,整天在佛前念经。
我去找她,想把这好法子也传给她。
老尼姑见我第一句话是:“你不是阿狗了。”
阿狗是我的小名。
“我是阿狗啊。”我说。
“不,”老尼姑摇头,“你是阿贵。或者说是阿贵的法子,阿贵的魂,借了阿狗的皮囊。”
她盯着我的眼睛:“你知道阿贵为什么阴魂不散吗?”
我摇头,手又在画圈。
“因为他的‘精神胜利法’,是人间最毒的毒药。”老尼姑的声音在发抖,“它让人安于被打,安于被欺,安于被踩在泥里。它把人的血性、骨气、反抗心,全给化掉了。留下一个空壳子,还在那里洋洋得意,觉得自己赢了。”
她站起来,从佛龛后取出一面铜镜,照我:“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睛。”
我看向镜中。
我的眼睛里,有两个小小的、正在画圈的人影。
一个是阿贵。
另一个……也是阿贵。
无数个阿贵,层层叠叠,挤在我的瞳孔深处。
“阿贵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”老尼姑放下铜镜,“他是带着千百年来,所有用‘精神胜利法’苟活的人的魂,一起回来的。他们找不到轮回的路,因为他们的魂已经被自己骗空了。所以他们聚在一起,成了个怪物。这个怪物要钻进每个人心里,把所有人都变成空壳子。”
我忽然想起阿贵棺材里那些被挖开的坟。
原来那不是阿贵挖的。
是那些和阿贵一样的魂,从坟里爬出来,聚成了现在的阿贵。
“有办法破吗?”我问,手还在画圈。
老尼姑惨然一笑:“有。但你做不到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得有一个人,真正地、彻底地不认这个‘胜利法’。被打就说疼,被欺就说恨,穷就说苦,要死就说怕。得有一个这样的人,用真痛苦,去撞碎这假胜利。”
她看着我:“可你,还有未庄的人,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,做得到吗?你们敢真的疼、真的恨、真的苦、真的怕吗?”
我不敢。
一想到真疼真苦,我就浑身发抖。
还是画圈好,还是“儿子打老子”好。
我逃出了静修庵。
老尼姑在我身后念经,念的是《金刚经》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……”
可虚妄有什么不好?
虚妄不疼。
又过了半个月,未庄彻底安静了。
没人吵架,没人打架,没人抱怨。
所有人都活在各自的“胜利”里,其乐融融。
连狗都学会了画圈——用尾巴在地上画。
只有静修庵还有诵经声。
但声音一天比一天弱。
那夜,我梦见老尼姑死了。
她是咬舌自尽的,因为她也开始想“儿子打老子”了。
她用最后一点清醒,结束了自己。
醒来后,我去了静修庵。
门开着,老尼姑坐在蒲团上,真的死了。
嘴角也咧着,也带着那种诡异的满足。
她的右手食指,在地上刻了半个圈。
连她也成了阿贵。
现在,整个未庄,不,整个天下,都是阿贵了。
我坐在土谷祠外头,就是我和阿贵小时候常坐的地方。
手在画圈,嘴在念叨:“儿子打老子……”
心里一片平静,一点苦都没有。
真好。
阿贵真是我们的救星。
远处来了个外乡人,穿着学生装,看样子是城里来的。
他看见我,走过来问:“老乡,请问未庄怎么走?我听说这里有个阿q,想来调查他的‘精神胜利法’。”
我抬起头,冲他笑:“我就是阿q。”
不,我是阿狗。
不对,我就是阿q。
我们都是阿q。
学生愣了一下,忽然也开始笑。
他的手抬起来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空中画了个圈。
“儿子打老子……”他喃喃地说。
看,又来了一个。
太阳下山了,未庄的炊烟袅袅升起。
每一缕烟,都在空中画着圈。
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永永远远,画下去。
胜利,胜利,永远胜利。
只是这胜利底下,是空了心的魂,和再也不会疼的骨头。
我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该回家了。
家在哪?
在画圈里。
在“儿子打老子”里。
在“祖上阔过”里。
在永恒不苦的虚妄里。
阿贵赢了。
我们都赢了。
永远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