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回魂(1/2)

我是咸亨酒店的小伙计,和孔乙己打穿开裆裤时就认得。

他本名不叫孔乙己,叫孔庆斋,是我们鲁镇孔家旁支的独苗。

论辈分,我得喊他一声庆斋哥。

可打从他会写茴香豆的“茴”字四种写法起,镇上人就只管他叫“孔乙己”了。

孔乙己欠酒钱被打折腿那日,我在柜台后头抹桌子。

看见他被丁举人家的奴才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,腿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血印子。

他一声不吭,只死死攥着一本破旧的《论语》。

指甲抠进书皮里,抠出五个深深的印子。

那夜打烊后,我偷偷去土地庙后头的破草棚看他。

他躺在一堆烂稻草上,腿肿得跟发面馍馍似的,黑紫黑紫的。

可眼睛亮得吓人,盯着棚顶漏下来的月光,嘴唇一动一动。

我凑近听,他在背《大学》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
背得一字不差,声音平稳得像私塾先生。

“庆斋哥,疼不?”我摸出半个冷馒头。

孔乙己慢慢转过头,咧开嘴,露出那口被酒浸黄了的牙:“疼?君子食无求饱,居无求安……”

他又开始掉书袋了。

我忽然觉得恶心——都这光景了,还之乎者也!

我把馒头塞他手里,转身要走。

他却在背后幽幽地开口:“贤弟,你可知‘替身’二字,作何解?”

我没回头:“不就是顶替的玩意儿么。”

孔乙己轻笑:“非也。《说文》有载,替者,废也。身者,躬也。替身替身,废己之躬,以承他命……”

我听得云里雾里,只当他又犯了书痴病,快步走了。

三天后,孔乙己死了。

是打更的发现的,说破草棚里臭得厉害,进去一看,人已经硬了。

脸上却挂着笑,诡异得很。

手里还攥着那本《论语》,攥得死死的,掰都掰不开。

镇上人凑钱买了张破席子,把他卷了,埋在乱葬岗最边角的地方。

我以为这事就完了。

可孔乙己头七那夜,咸亨酒店出了怪事。

打烊后我照例擦桌子,擦到孔乙己常坐的角落那张桌时,发现桌面上有字。

不是刻上去的,像是用指甲蘸着酒水写的,已经快干了。

但还能认出,是个“茴”字。

不是一种写法,是四种写法,整整齐齐排成一列。

和我记忆里孔乙己显摆时写的一模一样!

我吓得手一抖,抹布掉在地上。

掌柜的在后头骂:“小兔崽子,磨蹭什么!”

我指着桌子,舌头打结:“字……孔乙己的字……”

掌柜的提着油灯过来一照,脸唰地白了。

桌面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
“眼花了就滚去睡!”掌柜的踹了我一脚。

可转身时,油灯的光扫过墙壁——

墙上也浮现出字来!

是《论语》里的句子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

墨迹新鲜,像是刚写上去的,还往下淌着黑水。

掌柜的怪叫一声,油灯脱手砸在地上。

火苗蹿起来,烧着了地上的酒渍。

等我们把火扑灭,墙上的字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印子。

像张扭曲的人脸。

那夜之后,咸亨酒店的怪事就没断过。

有时是柜台上突然出现几颗茴香豆,摆成“孔”字形状。

有时是酒坛的泥封上,凭空冒出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”的字样。

最瘆人的是,有酒客说,半夜路过酒店,听见里面有人在背书。

背的是《中庸》,声音又尖又细,像掐着脖子在念。

镇上开始传,说孔乙己阴魂不散,因为他死时心里有怨——

怨世道不公,怨读书无用,怨自己一身学问却落得如此下场。

这种怨鬼最难缠,非得找个“替身”,把他的学问传下去,才能投胎。

我不信这些。

可那天夜里,我梦见了孔乙己。

他坐在破草棚里,腿还是断的,但衣裳干干净净,是那件又脏又破的长衫洗得发白的样子。

“贤弟,”他冲我招手,“来,我教你‘茴’字的第五种写法。”

我梦里竟真的走过去。

他抓住我的手,手指冰凉得像井水,在我掌心一笔一画地写。

那笔画极其复杂,弯弯绕绕,根本不像个字,倒像道符。

写完最后一笔,我掌心猛地一烫!

惊醒时,摊开手一看——

掌心真有个红印子,正是梦里那个“字”的形状!

第二天,我手上的红印开始发痒,痒得钻心。

我用指甲去抠,抠破了皮,流出来的不是血,是黑色的、黏稠的墨汁!

墨汁滴在地上,竟自己蠕动起来,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。

那人形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,走到墙角,开始一笔一画地写字。

写的正是“君子固穷”!

我吓疯了,跑去土地庙找庙祝。

庙祝看了我手上的红印,脸色大变:“你这是中了‘字蛊’!”

他翻出一本发黄的古书,指着上面一幅图:一个人手心有个字,字里爬出无数小虫,正在啃那人的心肝。

“古时有落第书生,不甘学问失传,就用毕生心血养‘字蛊’。蛊虫钻进别人身体,把学问强塞进去。塞满了,那人就成了书生的替身——长得像他,说话像他,最后连命都像他!”

庙祝抓住我的手:“孔乙己是不是给过你什么东西?”

我想起那个冷馒头。

不,不是馒头。

是孔乙己死前三天,曾塞给我一本破破烂烂的《三字经》。

说是抵酒钱,掌柜的嫌破没要,我就随手扔在柴房了。

我和庙祝冲回柴房,在柴堆底下翻出那本《三字经》。

书页已经霉烂了,可翻开第一页,上面的字全在动!

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虫,在纸面上爬来爬去,重新排列组合。

最后排成一句话:“得我书者,承我学。承我学者,替我身。”

庙祝掏出朱砂,要烧书。

可火折子刚凑近,书里突然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,抓住庙祝的胳膊就往里拽!

那些手很小,像孩童的手,但力气大得吓人。

庙祝惨叫,我拼命拉他,可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拽进了书页里——

那薄薄的书页,竟像个无底洞!

最后“噗”的一声,庙祝整个人被吸了进去。

书“啪”地合上,掉在地上。

我颤抖着捡起来,翻开一看——

第一页上,庙祝的脸出现在字里行间,表情痛苦,嘴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下面多了一行小字:“新魂入册,替身候选。”

我连滚带爬逃出柴房,把那本邪书扔进了井里。

书沉下去时,井水突然沸腾,冒出一个个墨黑色的水泡。

每个水泡炸开,都传出孩童的读书声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
成千上万的声音混在一起,在井里回荡,整整响了一夜。

我以为把书扔了就没事了。

可第二天,我开始“识字”了。

不是认识新的字,是看所有的字都在变——

招牌上的“酒”字,会慢慢扭曲,变成“穷”字。

账本上的“钱”字,会分裂成“贱”字。

连墙上的“福”字,仔细看,都变成了“苦”字。

更恐怖的是,我听见字在说话。

路过学堂,听见里面的《论语》在大声争辩。

路过官府告示,听见上面的律法条文在低声哭泣。

就连咸亨酒店账本上的数字,都在哀叹自己要被抹去。

我去看郎中,郎中说我得了癔症。

可给我把脉时,他忽然瞪大眼睛:“你脉象里……有字!”

他掀开我的袖子,胳膊上的血管凸起,在皮肤下组成一个个极小的字。

是《孟子》里的句子: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……”

字在血管里流动,像黑色的虫子在爬。

郎中吓得把我赶了出去。

我无处可去,只能回咸亨酒店。

掌柜的看我眼神不对,让我往后厨帮忙,别在前头吓着客人。

我躲在灶台后头烧火,火光映在墙上,墙上慢慢浮现出人影——

是孔乙己,他在教我写字。

一撇,一捺,横平竖直。

我竟不由自主地跟着比划起来。

那天夜里,我梦游了。

自己走到大堂,拿起抹布,蘸着酒水,在每张桌子上写“茴”字。

四种写法,一遍又一遍。

写到天亮,手指磨破了,流出的血是黑的,带着墨臭。

醒来时,我躺在柜台后头,手里攥着支秃笔。

笔尖还滴着黑血。

掌柜的看见满桌子的字,终于信了邪。

他请来道士做法。

道士在酒店门口摆了法坛,桃木剑舞得呼呼响,符纸烧了一大堆。

可法事做到一半,道士突然僵住了。

他慢慢转过身,脸上挂着孔乙己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,开口是孔乙己的腔调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……”

他开始背《道德经》,背得一字不差。

背完,道士眼睛一翻,昏死过去。

醒来后,他疯了,见人就教“茴”字的四种写法。

全镇的人都慌了。

说孔乙己的怨气太深,要拉全镇读书人陪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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