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回魂(2/2)

可我们鲁镇,哪有什么读书人?

除了孔乙己,就是几个半吊子的童生,连秀才都考不上。

直到丁举人从省城回来。

他是我们鲁镇唯一的举人老爷,孔乙己的腿就是他让人打折的。

丁举人听了这事,冷笑:“装神弄鬼!待我写篇文章,镇了这邪祟!”

他铺开宣纸,研墨挥毫,写了一篇《辟邪文》。

文章引经据典,文采斐然,写完后贴在咸亨酒店正门口。

那夜,全镇人都听见了读书声。

不是一个人读,是成千上万人在同时读。

从《三字经》读到《千字文》,从《论语》读到《孟子》。

声音从咸亨酒店传出,越来越大,最后整个鲁镇都在共振。

瓦片哗啦啦响,窗户嗡嗡震颤,连狗都不敢叫了。

丁举人的《辟邪文》自己从门上飘下来,在空中燃烧。

火焰是黑色的,烧出的灰烬落在地上,组成了四个字:“你也配写?”

丁举人看见那四个字,突然惨叫一声,抱住脑袋。

他的七窍开始流墨汁,黑色的、黏稠的墨汁。

墨汁在地上蠕动,爬回咸亨酒店,爬进孔乙己常坐的那个角落。

那里,慢慢凝聚出一个人形。

先是轮廓,然后是五官,最后是那件破长衫——

孔乙己回来了!

不,不是孔乙己。

是无数个“孔乙己”。

我看清了,那人形是由成千上万个极小的、读书人的魂魄组成的。

他们穿着不同朝代的长衫,有的戴方巾,有的扎儒巾,个个面黄肌瘦,个个之乎者也。

他们挤在一起,共同撑着那件破长衫,共用着孔乙己的脸。

“我们……”千万个声音同时开口,震得房梁落灰,“我们都是孔乙己。”

“从汉代的太学生,到唐朝的落第举子,到明朝的老童生,到清朝的穷秀才……”

“我们读了辈子书,之乎者也了一辈子,最后呢?饿死的饿死,冻死的冻死,被官府打死的打死!”

“我们不甘心!我们的学问不能死!得传下去!一代一代传下去!”

人形朝丁举人伸出手:“你来当下一代的孔乙己吧。把你的举人功名给我们,我们替你活着,替你把之乎者也说到地老天荒!”

丁举人转身想跑,可他的脚被地上的墨汁黏住了。

墨汁顺着他的腿往上爬,爬过腰,爬过胸,最后钻进他的七窍。

丁举人开始抽搐,嘴里吐出之乎者也的句子。

他的脸在变化,越来越像孔乙己。

他的背驼了,他的眼神痴了,他的嘴角开始挂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最后,丁举人站直了,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绸缎长衫。

开口,是孔乙己的声音: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

他摸出九文大钱,排在柜台上——

和孔乙己生前一模一样!

掌柜的吓得瘫在地上。

“丁举人”转过头,看向躲在灶台后的我,笑了:“贤弟,轮到你了。”

他,不,他们,朝我走来。

每走一步,身上就掉下几个读书人的魂魄。

那些魂魄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,然后钻进我的身体。

我感到冰冷的文字顺着血管流遍全身。

《三字经》流进左腿,《千字文》流进右腿,《论语》流进左手,《孟子》流进右手。

《大学》《中庸》钻进我的五脏六腑。

最后,千万个读书人的记忆,冲进我的脑子。

我看见汉代太学生在太学门口饿晕。

看见唐朝举子在长安客栈病逝。

看见明朝童生跪在考场外磕头磕出血。

看见清朝秀才抱着牌位投河……

他们的一生,他们的学问,他们的不甘,全成了我的。

我抱住脑袋惨叫,可发出的声音是之乎者也。

我的背开始驼,我的眼睛开始看不清远处的东西——

孔乙己是近视眼。

我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颤抖,在空中写字——

写“茴”字的四种写法。

“好了,”丁举人,不,是无数个读书人的集合体,满意地笑了,“又一个孔乙己成了。鲁镇不能只有一个孔乙己,得有千千万万个。这样,我们的学问才能永远传下去。”

他们走出咸亨酒店,走进鲁镇的夜色里。

我瘫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颤抖的手。

手心里,那个红印子已经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满手的茧子——

是握笔握出来的茧子,和孔乙己手上一模一样。

第二天,鲁镇多了许多“孔乙己”。

丁举人穿着破长衫在街上教小孩“茴”字写法。

账房先生抱着本《论语》在桥头晒太阳。

连杀猪的屠夫,都开始之乎者也地说话。

他们都有共同点:穿长衫(哪怕是破的),说话文绉绉,动不动就掉书袋。

他们都记得无数典籍,却找不到一口饭吃。

他们都用“窃书不算偷”来安慰自己。

全镇的人慢慢习惯了。

习惯了满街的之乎者也,习惯了到处有人显摆学问,习惯了读书人穷困潦倒还要端着架子。

因为这些人虽然没用,但无害啊。

不造反,不闹事,最多偷几本书,还自欺欺人说“窃书不算偷”。

多好。

比那些整天嚷嚷变法、革命、新学的读书人好多了。

我也成了孔乙己。

掌柜的辞了我,因为我总在柜台上写字,吓跑客人。

我搬到土地庙后头的破草棚,正是孔乙己生前住的那个。

每天去咸亨酒店,站在柜台外头,等好心人请我喝酒,请我吃茴香豆。

然后教他们“茴”字的四种写法。

有时夜深人静,我会突然清醒一瞬。

想起自己本来是咸亨酒店的小伙计,不是读书人,不该之乎者也。

可这清醒只持续一刹那,就被海量的典籍记忆淹没。

那些记忆在告诉我:你就是读书人,你一辈子都是读书人,你下辈子还是读书人。

昨天,镇上来了个年轻学生,穿着中山装,剪了短发。

他看见我,眼睛一亮:“老先生,您知道孔乙己吗?鲁迅先生写的那个人。”

我抬起头,用孔乙己的表情,孔乙己的声音:“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

学生愣住了,随即狂喜:“像!太像了!您就是活着的孔乙己啊!”

他掏出纸笔,要记录我的言行。

我看着他兴奋的脸,忽然想告诉他真相——

我不是像孔乙己,我就是孔乙己。

我们千千万万个读书人的怨魂,共用着这个名号,这个身份,这副皮囊。

我们要把所有读过书的人,都变成孔乙己。

这样,我们的学问就不会失传了。

这样,我们就能永远活下去了。

可话到嘴边,变成了:“茴香豆的茴字,有四种写法,你知道么?”

我蘸着酒水,在桌上写起来。

一笔,一画,极其认真。

学生低头猛记。

写着写着,我瞥见酒水的倒影里,我的脸在变化。

有时是汉代太学生,有时是唐朝举子,有时是明朝童生。

最后定格在孔乙己那张又穷又酸的脸上。

我写完第四种写法,抬起头,对学生笑了:“学会了吗?”

学生点头,眼里闪着光:“学会了!这就是封建科举的毒害,这就是旧文人的悲剧!”

他也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他不知道,当他记下这些字的时候,那些字已经顺着他的目光,爬进了他的脑子。

今晚,他就会梦见我教他写字。

明天,他的手心会长出红印子。

一个月后,他就会开始之乎者也。

又一个孔乙己,要成了。

我站起身,拍拍破长衫上的灰,走出咸亨酒店。

阳光很好,照在鲁镇青石板的街上。

远处,丁举人正在教一群小孩背《三字经》。

账房先生靠在桥头晒太阳,怀里抱着《论语》。

屠夫在肉摊前摇头晃脑:“君子远庖厨……”

满街都是读书声。

满街都是孔乙己。

真好。

我们的学问,终于能永远传下去了。

只是这学问里,没有经世致用,没有救亡图存。

只有之乎者也,只有“茴”字的四种写法,只有“窃书不算偷”。

只有千千万万个读书人,挤在破长衫里,永世不得超生。

我走到土地庙后头的破草棚,躺进烂稻草堆。

腿开始疼了——孔乙己的断腿,现在是我的了。

我闭上眼睛,开始背书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
背到“止于至善”时,我忽然想哭。

可眼泪流出来,是黑色的墨汁。

墨汁滴在稻草上,慢慢聚成四个字:

“替身已成。”

是啊,我成了。

我们都成了。

永远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