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衣批发(2/2)

那天夜里,全镇人做了同一个梦。

梦见自己跪在土地庙前,背上驮着那截脊梁骨门槛。

祥林嫂站在庙里,手里拿着把锈剪刀,挨个剪断他们背上的带子。

每剪断一根,那个人就轻松一点,可祥林嫂就更臃肿一点。

她越来越胖,胖得挤满了整座庙,最后“砰”地炸开——

炸出来的不是血肉,是无数黑色的“罪虫”,扑到每个人脸上,钻进七窍。

梦醒后,所有人都疯了。

他们开始互相剪背上的带子。

用剪刀,用菜刀,用碎瓷片。

剪断了,带子会再生,于是再剪。

街上到处都是血,到处都是剪下来的、蠕动着的带子。

带子聚在一起,扭成更大的带子,像巨蟒一样在街上爬。

我躲进染坊的染池里,池底沉着厚厚的染料渣。

透过池边缝隙,我看见外面变成了地狱。

人们剪断自己的带子,剪断别人的带子,剪断之后大笑,笑着笑着又哭。

因为带子永远剪不完,罪永远背不完。

祥林嫂出现在染池边。

她现在已经不是人形了,是一团由无数带子组成的肉球,球表面浮现着千百张人脸。

“小兄弟,”千百个声音说,“就差你了……你连上,罪就齐了……齐了,我就能去投胎了……”

一根带子从肉球上伸出来,朝我卷来。

我想躲,可染池太窄。

带子缠住了我的脚踝,开始往上爬。

冰冷的,滑腻的,像蛇。

爬过小腿,爬过大腿,爬向我的背……

就在要连上我脊椎的瞬间,我想起一件事——

祥林嫂捐门槛时,庙祝说过一句话:“罪这东西,认了才是罪,不认就是屁。”

当时我以为他在放屁,现在忽然懂了。

我不认!

那年冬天不借柴火,是我错了,但我不是为了害她,是怕惹晦气连累生病的娘!

这算罪吗?算,但没那么重!

重的是那些真正害人的人!是鲁四老爷,是胡屠户,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!

我咬破舌尖,朝那根带子喷了口血沫。

带子像被烫到,猛地缩了回去。

肉球上的千百张人脸同时尖叫:“你认罪!你必须认罪!不认罪……我的罪就白背了!”

“你的罪是你自己的!”我爬出染池,对着肉球吼,“阿毛被狼叼走,不是你克的!男人死,不是你克的!被卖被欺负,不是你活该!是这世道错了,不是你错了!”

肉球僵住了。

所有带子都停止了扭动。

那千百张人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茫然。

可只茫然了一瞬。

下一刻,肉球剧烈震动,所有带子冲天而起!

“我不听!我不听!”祥林嫂的声音彻底癫狂,“就是我的罪!就是我傻!就是我该死!你们都得陪我!都得背罪!”

带子像暴雨一样射向全镇。

每根带子末端都变成钩子,钩住一个人,就往肉球里拖。

人们惨叫着,挣扎着,可带子太多,太密。

一个接一个被拖进肉球,成为新的人脸。

最后,整个鲁镇,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在地上。

肉球已经涨得比土地庙还大,表面挤满了人脸,密密麻麻,都在哭,都在念叨: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
它慢慢滚向我,要把我也吞进去。

我退到土地庙前,看着那截脊梁骨门槛。

它还在蠕动,上面的字迹已经多到看不清。

我忽然有了主意。

我爬上门槛,站在那截人骨上。

用尽全身力气,踩着,踏着,跳着。

“你不是要千人踏万人跨吗?”我边踏边吼,“我来踏!我一个人踏!踏一千遍!一万遍!”

骨头在我脚下“咔嚓”作响,裂开细纹。

肉球停住了,所有眼睛都盯着我。

“你踏不穿……”祥林嫂的声音在颤抖,“一个人……踏不穿……”

“踏不穿就踏不穿!”我脚都踩麻了,“但我告诉你——你的罪,你自己背!我们的罪,我们自己背!不用你替我们背,也不用我们替你背!”

肉球开始缩小。

不是收缩,是崩溃。

一张张人脸从球上脱落,掉在地上,化成黑烟。

一根根带子断裂,在空中自燃,烧成灰烬。

最后只剩下一小团模糊的影子,依稀是祥林嫂生前的模样。

她站在我面前,脸上第一次有了平静。

“原来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罪是分不了的……”

她朝我鞠了一躬,转身走向土地庙。

庙门开了,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她走进去,消失了。

门关上时,我听见最后一句话:“告诉活着的人……自己的罪……自己还……”

天亮了。

鲁镇一片死寂。

街上到处都是人,但都昏迷着。

他们背上的带子不见了,只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印子。

像鞭痕,也像胎记。

人们陆续醒来,谁也不提昨晚的事。

像做了场噩梦,醒了就忘了。

可我知道,他们没忘。

因为从那以后,鲁镇变了。

鲁四老爷把田地分给了佃户。

胡屠户的遗孀开了粥棚。

王寡妇的亲戚收养了孤儿。

就连我,也开始每天给街上的乞丐施粥。

不是赎罪,是还债。

还自己欠的债。

祥林嫂的坟没人敢动,留在了镇外荒坡上。

可每年清明,坟前都会出现一些祭品——

有时是一碗米饭,有时是几块糖糕,有时是件小孩衣服。

没人看见是谁放的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,我梦见祥林嫂站在我床前。

她穿着干净衣裳,怀里没有阿毛,背上没有死胎。

“小兄弟,”她对我笑,笑得像个普通妇人,“谢谢你踏了那道门槛。”

我醒来时,枕边放着一块糖糕。

和当年她给我吃的一模一样。

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。

直到上个月,镇上来了个外乡女人。

她丈夫死了,婆婆要卖她,她逃出来的。

怀里抱着个孩子,三四岁大。

鲁镇人收留了她,给她饭吃,给她衣穿。

可夜里,我听见她在哭,对着孩子念叨: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我单知道冬天有狼,不知道春天也有……”

第二天,她开始挨家挨户讲她的故事。

讲她怎么被卖,怎么逃,怎么差点丢了孩子。

镇上人起初还同情,听着听着,眼神就不对了。

那眼神我认得——和当年看祥林嫂时一模一样。

昨天,我看见那女人去了土地庙。

庙门口,那道脊梁骨门槛还在,只是裂了条缝。

她跪在门槛前,开始磕头。

磕一下,念一句:“我有罪……我有罪……”

我冲过去想拉她,可晚了一步。

她的额头磕在门槛上,血渗进骨头缝里。

骨头开始愈合,裂缝慢慢弥合。

女人抬起头,额头上多了个血红的“罪”字。

她冲我笑,笑容和祥林嫂一模一样:“大姐说……罪要一起背……才轻快……”

我浑身冰凉。

回头看鲁镇,家家户户门口,又隐隐浮现出蹲着的人影。
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
越来越多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

祥林嫂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
只要这世道还有苦命的女人,还有吃不尽的罪,这道门槛就永远踏不穿。

而鲁镇,永远需要新的“祥林嫂”,来帮大家分罪。

远处,那女人又开始念叨了: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
镇上的人围了过去,眼神复杂。

有关切,有同情,但最深处的,是解脱——

看,又有新的人来帮我们背罪了。

我坐在染坊门槛上,看着这一切。

手摸到背后,那里不知何时,也出现了一道淡红色的印子。

不疼,不痒。

但我知道,那是带子曾经连接过的地方。

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成为新的“祥林嫂”。

或者,我们每个人,早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