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衣批发(1/2)

我是民国初年鲁镇织染坊的学徒,和祥林嫂隔着一道土墙做邻居。

她不是一开始就疯的,我记得她刚嫁到卫家时,还给我吃过一块糖糕。

后来她男人死了,婆婆把她卖进山里,她逃回来时,怀里抱着阿毛——那个雪夜里被狼叼走的孩子。

阿毛死后,祥林嫂就开始念叨那句话: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
起初镇上人还听个新鲜,后来就烦了,见她来就躲。

只有我不躲,因为我家那堵土墙太薄,躲不开。

每晚我都能听见她在墙那边絮絮叨叨,像念经一样,重复着阿毛被狼叼走的每一个细节。

那年腊月,祥林嫂在镇东头的土地庙捐了门槛。

说是让千人踏万人跨,赎她“克夫克子”的罪孽。

她捐完门槛回来,脸上有了点光,见人就说:“我赎罪了,我赎罪了……”

可鲁四老爷家还是不让她碰祭品,说她不干净。

那天夜里,我听见墙那边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是祥林嫂在用头撞墙。

撞了一夜,天亮时没声了。

我翻墙过去看,她瘫在地上,额头上血糊糊的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
看见我,她咧开嘴笑:“我听见了……门槛说话了……”

她抓住我的手,手冰凉得像死人:“它说,一个人的罪不够踏,得找人分着踏……”

我没听懂,只当她疯了。

给她包了伤口,熬了粥,她就那么坐着,眼睛直勾勾盯着虚空,嘴里念念有词。

仔细听,是在数数:“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还得九十七个……”

三天后,祥林嫂死了。

是冻死的,坐在自家门槛上,身上只穿件单衣。

手里攥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是几根小孩的头发——该是阿毛的。

镇上人嫌晦气,草草把她埋了,连口薄棺都没有。

我以为这事就完了。

可祥林嫂头七那夜,我家那堵土墙开始渗血。

不是一滴两滴,是整面墙都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液体,黏糊糊的,带着铁锈味。

血渗到地上,不散开,反而聚成一个个字:

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
字迹歪歪扭扭,和祥林嫂生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的一模一样。

我吓得连夜搬到染坊住。

可第二天,染坊也出事了。

染缸里的靛蓝染料,一夜之间全变成了暗红色。

掌柜的以为是有人恶作剧,伸手去捞,捞上来一绺头发——女人的长发,湿漉漉的,还在往下滴血水。

更恐怖的是,那头发像活的一样,缠住了掌柜的手腕!

越缠越紧,勒进肉里,勒得骨头嘎吱响。

我们七八个人上去扯,才把头发扯断。

断发掉在地上,扭动着,拼成了那句话: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
掌柜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紫黑色的勒痕,怎么也洗不掉。

那夜,掌柜的做梦了。

梦见祥林嫂站在他床前,浑身湿透,怀里抱着个血糊糊的东西。

不是阿毛,是个成形的胎儿——祥林嫂被卖进山里后,又怀过一个孩子,流产了。

“掌柜的,”祥林嫂的声音又尖又细,“你的罪……分我一点吧……我门槛踏不完,阎王不收啊……”

她把手里的死胎塞过来,掌柜的吓得惨叫,醒来时浑身都是血手印。

第二天,掌柜的手腕上那圈勒痕开始溃烂。

烂肉里长出了……头发。

一根根黑色的、油腻的头发,从皮肉里钻出来,越长越长。

郎中看了直摇头,说没见过这种怪病。

最后没法子,掌柜的咬牙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,想把头发烫死。

烙铁按上去,“滋啦”一声,冒出的不是肉焦味,是浓烈的血腥味。

那些头发在火里扭动,发出婴儿的啼哭声。

掌柜的疯了。

他跑到街上,见人就扯自己的头发,一把一把往下揪,揪得头皮血肉模糊。

嘴里念叨着:“我有罪……我有罪……我偷过染坊的布,骗过客人的钱,睡过伙计的媳妇……”

他把这辈子干过的亏心事全抖落出来,一件不落。

镇上人围着看热闹,指指点点。

可看着看着,有人开始不自在。

先是王寡妇,她突然捂住嘴,眼睛瞪得老大:“那头发……那头发像我女儿的……”

她女儿去年投河死了,留着一头长发。

接着是杀猪的胡屠户,他盯着掌柜的烂手腕,突然怪叫:“那胎儿的哭声……像我婆娘流产那个……”

他婆娘前年小产,是个成形的男胎。

恐慌像瘟疫一样传开。

因为大家发现,掌柜的身上那些“罪证”,多多少少都和自己的秘密有关联。

偷情的想起了私生子,欠债的想起了逼死的人,欺负过孤儿寡母的想起了那些哭声……

那天下午,镇上死了三个人。

王寡妇吊死在自家梁上,脚下散落着一地长发——是她从自己头上硬生生揪下来的。

胡屠户用杀猪刀捅了自己肚子,肠子流了一地,嘴里还在说:“我还你……把儿子还你……”

还有个更夫,跳了井,捞上来时怀里抱着块大石头——他年轻时为了争水源,推邻居孩子下过井。

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:临死前都在念叨自己的罪孽,都是祥林嫂那种语气: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
而且他们死后,尸体旁边都会出现水渍,聚成那句话。

鲁镇彻底乱了。

人们开始互相揭发,互相指认。

你偷过我家的鸡,我骗过你家的钱,他睡过他的媳妇……

平日里藏着掖着的龌龊事,全被翻了出来。

翻出来不是为了惩罚,是为了“分罪”——

只要有人承认了,那罪好像就轻了一点,祥林嫂的鬼魂就离自己远了一点。

我躲在染坊库房里,瑟瑟发抖。

因为我也有罪。

祥林嫂男人死的那年冬天,她来借柴火,我明明有多的,却谎说没有。

其实我是嫌她晦气。

后来她冻病了,咳了半个月。

这事我对谁都没说过,可现在我总觉得,祥林嫂知道。

深夜,库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没有风,门自己开的。

门槛外,站着个人影。

是祥林嫂,但又不是——

她怀里抱着阿毛,背上背着死胎,左手牵着第一任丈夫,右手牵着第二任丈夫。

五个鬼魂,挤成一团,全都在哭。

“小兄弟,”祥林嫂的声音五个重叠,“我的罪……太重了……门槛踏不穿……你帮帮我吧……”

她朝我伸出手,手心里有个血红的“罪”字。

我连滚带爬往后躲,撞翻了染缸。

缸里残余的血水泼出来,泼在祥林嫂脚上。

她尖叫一声,退了半步。

不是怕血水,是血水里映出了她的脸——

那张脸上,密密麻麻重叠着无数张脸!

有王寡妇,有胡屠户,有更夫,有所有死去的人!

“他们……都把罪分给我了……”祥林嫂的声音更尖了,“可还差得远……得全镇的人……都得帮我背……”

我明白了。

祥林嫂不是在找替身,是在找“分罪人”。

她把所有人的罪孽都吸到自己身上,可这些罪太重,她一个人背不动。

所以她要拉全镇的人下水,让大家一起背。

背罪的方法很简单——承认自己的罪孽,然后被她的鬼魂“标记”。

那些死去的人,都是被标记了的。

他们临死前念叨罪孽,是在把罪“过”给祥林嫂。

可祥林嫂收下罪后,又反手把更多的罪“还”给了活着的人。

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。

“你也来吧,”祥林嫂的五张脸同时笑,“承认你那年冬天不借柴的事……承认了,罪就轻了……”

我咬破指尖,把血抹在眼皮上——这是我奶奶教的老法子,说童子血能见真鬼。

再睁眼时,我看见的不只是祥林嫂了。

我看见整个鲁镇的上空,笼罩着一层厚厚的、暗红色的雾。

雾里沉浮着无数张痛苦的脸,都在念叨:“我真傻,真的……”

每条街上,每户人家,门口都蹲着一个祥林嫂的分身。

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数数:“九十六个……九十五个……还差得远……”

最恐怖的是土地庙。

庙门口那道祥林嫂捐的门槛,现在变成了活物——

是一截巨大的、蠕动的人脊梁骨,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,全是鲁镇人的罪孽。

脊梁骨两端,各长着一只眼睛,正骨碌碌转着,寻找下一个“背罪人”。

我冲出库房,想逃出鲁镇。

可镇口的石桥上,坐着祥林嫂。

不,是几百个祥林嫂,一个挨一个,把桥堵死了。

她们同时转头看我,同时开口:“罪不背完……谁也走不了……”

我退回镇上,发现活着的人开始变了。

他们的背上,慢慢鼓起一个大包。

包越来越大,最后“噗”地裂开,长出一条条血红的“带子”。

带子像脐带,另一头伸向虚空,连接着土地庙那截脊梁骨。

每个人背上都连着一条,像被拴住的牲口。

鲁四老爷的背上连着三条——他逼死过佃户,强占过田地,还糟蹋过丫鬟。

他老婆连着两条——她害死过妾室的孩子,贪污过族里的祭田钱。

连三岁小孩都连着一条——他娘怀他时,因为想吃酸杏,咒过邻居家的杏树死。

全镇的人,除了我,背上都连上了“罪带”。

我还没连上,是因为我还没完全“承认”罪孽。

祥林嫂还在等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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