鹊桥哭嫁(2/2)

可怪物伸手一指,我娘的坟炸开,尸骨飞出来,在空中被丝线缠绕,织成一个老妇人的模样。

会走,会动,还会叫我小名:“狗儿……”

声音和我娘一模一样。

我崩溃了。

跪在地上求它:“放过我娘……她已经死了……”

怪物歪着头,用织娘的声音说:“死了才好织啊。活人织的缎子有魂,会疼。死人织的,又听话又柔软。”

它打了个响指,我娘就真的变成了一匹缎子,飘到它手里。

缎子上,我娘的脸时隐时现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喊疼。

怪物扛着我娘变的缎子,走上血肉鹊桥,走向织造坊。

鹊桥在它身后燃烧,烧的是人魂,蓝汪汪的火,三天三夜不熄。

天河村彻底毁了。

活下来的人不到十个,都成了傻子。

我没傻,可我不敢离开村子。

因为每晚子时,天河上都会出现那座鹊桥,桥上站着那个怪物。

它在织新的缎子,用的丝线是从村里这些傻子身上抽出来的魂。

抽干了,傻子就变成空壳,风一吹就散成灰。

我去县衙报官,县令带兵来看。

可他们看到的只是寻常的天河,寻常的喜鹊。

只有我能看见那座血肉鹊桥。

县令说我疯了,把我关进牢里。

在牢里,我遇到了一个老囚犯。

他听完我的故事,叹了口气:“你中‘织眼咒’了。”

他告诉我,织造坊有种邪术,叫“织天罗地网”。

被选中当“见证人”的,会被种下织眼,能看见织造坊做的一切恶事,可说出来没人信。

“见证人的用处,是把看见的传下去,”老囚犯说,“一代传一代,直到有人能破这个局。”

“怎么破?”我问。

老囚犯从怀里掏出半截梭子,是木头的,已经磨得发亮。

“这是‘断织梭’,专破织魂术。但只能用一次,用完你就会瞎。”

他把梭子塞给我:“下次七夕,鹊桥最实的时候,用这梭子刺穿那怪物的心口。但记住,刺穿后,你要立刻挖掉自己的眼睛,否则织眼会反噬,让你变成新的织魂材料。”

我握着梭子,手心冒汗。

“为什么帮我?”

老囚犯扯开衣襟,胸口有个窟窿——不是伤口,是织出来的窟窿,边缘是丝线。

“三十年前,我媳妇也被织成了缎子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我找了三十年,才找到这个梭子。可我老了,没力气上鹊桥了。你替我报仇吧。”

说完,他咽气了,身体迅速干瘪,最后变成一捧丝线。

我越狱了,回到天河村。

等下一个七夕。

这一年,我眼睁睁看着鹊桥每晚出现,看着怪物从桥上走下,去附近的村子“采料”。

它不再只织女人,连男人、小孩、老人都不放过。

织出来的缎子五光十色,运往长安,成了达官贵人的衣裳、帐幔、地毯。

穿这些衣裳的人,夜里会梦见自己被织进布里,惨叫一夜,天亮就疯。

终于又到七夕。

这天夜里,鹊桥格外凝实,完全由血肉织成,走在上面能感觉到心跳般的搏动。

怪物站在桥中央,正在织一匹巨大的缎子——要把整个天河村织进去。

我含着狗牙,握着断织梭,爬上鹊桥。

丝线刺破我的脚掌,吸血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

怪物看见我,笑了:“你还没死啊?正好,缺个男人的魂染深色。”

它手一挥,丝线朝我缠来。

我扑上去,不是躲,是迎着丝线冲!

丝线刺穿我的肩膀、大腿、胸口,但我终于冲到它面前,举起断织梭,狠狠刺进它心口!

梭子刺入的瞬间,我看见了——

心口里不是心脏,是牛二郎和织娘紧紧拥抱的魂。

两个魂已经融合了一半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
“二郎……”我听见织娘的声音,“疼……”

“媳妇……不怕……”牛二郎的声音,“马上……就永远在一起了……”

他们的魂在梭子下开始分离,像撕开粘在一起的丝帛。

怪物惨叫,身体崩解,变回无数丝线。

丝线里掉出两个人——

牛二郎和织娘,都还活着,但奄奄一息。

织娘背上的字消失了,她变回了真正的人。

牛二郎搂着她,咧嘴笑:“媳妇……我们……自由了……”

织娘哭着点头。

我正松口气,织娘突然抬头看我,眼神冰冷。

“谢谢你,”她说,“但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
她手一抬,丝线从她袖口射出,缠住我的脖子!

牛二郎也动了,一拳打在我肚子上!

“对不住了兄弟,”牛二郎喘着气,“我们得活下去……得封口……”

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!刚才的分离是演戏!

我呼吸困难,视线模糊。

用最后的力气,我挖向自己的眼睛——

不是用手,是用断织梭的尖端!

左眼,右眼,狠狠刺进去!

剧痛袭来,我惨叫,但手里的梭子突然发烫!

断织梭感应到织眼被毁,爆发出最后的力量!

它炸开了,炸成无数木屑,每一片都变成小火苗,落在鹊桥上。

血肉鹊桥开始燃烧!

不是蓝火,是金色的、太阳般的真火!

牛二郎和织娘被火包围,惨叫打滚。

他们的身体在火里融化,最后融合在一起,变成一摊彩色的、沸腾的丝线胶体。

胶体在火中挣扎,渐渐凝固,变成了一座石桥的形状——

一座永远燃烧着的鹊桥。

火熄灭了。

天河上真的多了一座石桥,黑黢黢的,像烧焦的骨头搭成的。

桥上站着两个石像,是牛二郎和织娘拥抱的样子,可仔细看,他们的身体是连在一起的,分不开。

石桥两端,各长着一棵树。

一棵是槐树,一棵是桑树——牛郎放牛的树,织女养蚕的树。

我瞎了,但还活着。

摸索着爬下石桥,回到村里。

村里的傻子们突然都清醒了,围着我哭。

他们说,看见牛二郎和织娘的魂被困在石桥里,每晚都在哭,哭声顺着天河飘,能飘到长安。

后来我离开天河村,四处流浪。

把这件事告诉每一个愿意听的人。

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

信的人里,有的去了天河村,回来说那石桥是真的,石像真的在哭。

不信的人说,那只是普通的石头,哭声是风声。

去年七夕,我在长安乞讨。

看见贵妃娘娘出巡,她穿着一件天青色的舞衣,在月光下流光溢彩。

风吹起衣角,我听见了哭声——

是牛二郎和织娘的哭声,从舞衣里传出来的。

原来那匹“万魂缎”,最终还是织成了,穿在了贵妃身上。

我冲上去喊:“那衣裳是活的!它在哭!”

侍卫把我打倒在地。

贵妃娘娘低头看我,眼神怜悯:“这瞎子疯了,赏他点钱。”

她走过时,舞衣的下摆拂过我的脸。

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——

是天河村泥土的味道,是牛二郎家柴火的味道,是织娘眼泪变成的珍珠的味道。

夜里,我梦见贵妃娘娘在跳舞。

跳着跳着,舞衣散开,变成无数丝线,把她裹成了一个茧。

茧里传出她的惨叫,和当年织娘的一模一样。

我惊醒,满头冷汗。

也许,这世上的织造坊不止一个。

也许,每个光鲜亮丽的绸缎背后,都织着一个哭不出来的魂。

也许,牛郎织女的传说,根本不是爱情故事。

是一个警告。

警告所有贪图华美衣裳的人。

你们穿在身上的,可能是某个人的一生。

某个想爱而不能爱,想活而不得活的人的一生。

就像牛二郎和织娘。

就像我娘。

就像千千万万,被织进锦缎里的魂。

如今我老了,还在流浪。

逢人就说这个故事。

有人说我疯,有人说我傻。

可每当七夕夜,我瞎了的眼睛,总能“看见”天河上那座燃烧的鹊桥。

看见牛二郎和织娘,还在那里拥抱着,哭泣着。

永远分不开,也永远在一起。

也许,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局吧。

虽然这结局,是用几百条人命,和无数个被织进绸缎的魂换来的。

我摸摸怀里的半截狗牙——我娘留给我的。

它救过我一次命。

可下次呢?

下下次呢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只要这世上还有人爱穿锦缎,牛郎织女的故事,就会一直织下去。

用新的魂,新的泪,新的七夕夜。

织啊织,织到地老天荒。

织到所有人都变成缎子上的花纹。

织到爱情和死亡,再也分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