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色渗染(2/2)

而且,它让我想笑。

我真的笑了。

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,咧到耳根,像海绵宝宝那样。

笑声从喉咙里冒出来,干巴巴的,但停不下来。

海绵宝宝满意地点头:“对了。就是这样。”

更多的丝线缠上来,裹住我的腿,我的腰,我的胸口。

我在被包裹,被消化,被同化。

最后时刻,我残存的人性问了一句: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

海绵宝宝眨了眨巨大的眼睛:“我就是快乐本身呀。纯粹的、无杂质的、永不熄灭的快乐。但这种快乐太强烈了,一个人承受不住,所以要分享。分享给所有人,所有东西,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快乐的海绵。”

我的视野开始变黄。

不是眼前蒙上黄色,是整个视觉系统被改造,只能看见黄色——快乐的黄色。

听觉也被改造,只能听见海绵宝宝的声音,和无数被同化者的笑声。

嗅觉只剩蟹堡味,触觉只剩海绵的柔软。

我,正在变成一块快乐的海绵。

就在意识即将完全消失时,我看见了唯一没被同化的东西——

是那只叫小蜗的蜗牛。

它从海绵宝宝的头发里爬出来,爬到我的鼻尖(还剩一点点没海绵化)。

小蜗看着我,猫一样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哀。

它张开嘴,不是“喵”,是一个人类的词语:“逃……”

然后小蜗就被海绵丝缠住,拖回了海绵宝宝体内。

但那个“逃”字,像一颗钉子,钉进了我即将海绵化的大脑。

逃?往哪逃?怎么逃?

我看向自己的左手——还剩两根手指没变。

用尽最后的意志,我咬破了那两根手指。

血是红色的!还残存着人类的红色!

血滴在地上,地上的黄色海绵组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。

有戏!

我把血抹在脸上,抹在胸口,抹在正在被同化的地方。

人血所到之处,黄色退却,海绵组织坏死、脱落。

我在地上打滚,用血画出一个圈,把自己围在中间。

圈内的海绵组织全部枯萎,露出了原本的地面——是比奇堡镇的水泥路。

海绵宝宝发出了痛苦的嘶吼:“为什么?!为什么拒绝快乐?!”

他的身体在颤抖,无数被同化的居民从他体内掉出来,像蜕皮一样,在地上蠕动着,发出哀嚎。

他们恢复了原状,但残缺不全——有的少了胳膊,有的没了眼睛,有的只剩半个身子。

快乐被抽走后,留下的只有空洞和痛苦。

“因为你的快乐是假的!”我嘶吼着,一边吐血一边说,“真正的快乐可以痛苦共存!可以悲伤共存!你的快乐只是……只是海绵的饱和!是空洞的填充!是没脑子的傻笑!”

海绵宝宝愣住了。

他的巨大身体开始崩塌,像泡了太多水的海绵,软塌塌地垮下来。

黄色组织分解、液化,流得到处都是,像一场黄色的洪水。

洪水淹没街道,淹没房屋,淹没那些刚恢复过来的居民。

我在黄色洪水中挣扎,抓住一块门板。

洪水褪去后,比奇堡镇恢复了原状。

菠萝屋还在,蟹堡王还在,章鱼哥的房子还在。

但都是湿漉漉的,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黄色液体,像巨大的口水。

居民们也恢复了,但他们变了。

章鱼哥不再吹长笛,整天抱着膝盖发呆。

蟹老板不再数钱,看着空荡荡的钱柜傻笑。

痞老板和凯伦分手了,各自蹲在墙角画圈圈。

他们经历了极致的“快乐”后,再也感受不到正常的情感了。

就像味蕾被过度刺激后,再也尝不出味道。

海绵宝宝变回了原来大小,躺在菠萝屋前的院子里,缩成一团。

黄色褪去,他变成了灰白色,干瘪瘪的,像一块用旧了的洗碗海绵。

小蜗趴在他头上,轻轻蹭他。

我走过去,海绵宝宝抬起头,眼睛还是那么大,但里面全是迷茫。

“我错了吗?”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我只是想让大家快乐……”

“你没错,”我蹲下来,“但你给的快乐,太多了,太满了,把人泡发了。”

我指了指那些行尸走肉的居民:“真正的快乐要留白,要透气。像海绵一样,吸饱水就得拧干,不然会烂的。”

海绵宝宝似懂非懂。

他慢慢站起来,身体还是灰白色的,但开始重新吸收水分——这次是正常的水,不是他那种黄色的快乐汁。

颜色一点点回来,但不再是那种刺眼的亮黄,是柔和的淡黄色。

笑容也回来了,但不再咧到耳根,是浅浅的、害羞的笑。

“那我以后……少分享一点?”他试探着问。

“分享可以,但别强迫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“快乐就像蟹堡肉饼的秘方,得自己调比例。”

比奇堡镇慢慢恢复了生机。

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。

比如我的自来水,永远带着淡淡的黄色。

比如我的皮肤,永远有几块海绵状的斑,不疼不痒,就是看着怪。

比如我的情绪——我再也感受不到极致的快乐了,但也不会极致的悲伤。

就像被海绵过滤了一遍,所有情感都变得温和、平淡。

有时候深夜,我会听见墙壁里传来轻微的笑声。

是那些残留的海绵组织,还在努力地想让我快乐。

我不讨厌它们了。

甚至有点感激。

因为在这个满是痛苦的世界里,有块海绵坚持不懈地想让你快乐,哪怕方式笨拙,哪怕用力过猛,也是一种温柔的恐怖。

昨天,海绵宝宝又送来了蛋糕。

还是黄色的,但糖霜是正常的白色。

我吃了一块,味道……还行。

至少不会让我梦见溺亡了。

晚上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眼白还有点黄,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
我对着镜子笑了笑。

不太自然,但挺真诚。

也许,被海绵宝宝“感染”过的人,都会变成这样。

永远带着一点黄,永远带着一点傻乐,永远记得:快乐太多,也会淹死人的。

窗外,海绵宝宝又在喊:“我准备好了!”

这次声音不大,刚好够我听见。

我推开窗,对他挥挥手:“小声点!我的金鱼又要翻肚皮了!”

他捂住嘴,眼睛笑成两条缝。

比奇堡的早晨,阳光很好。

一切都恢复了正常。

但又永远不一样了。

因为海绵宝宝还在。

他的快乐还在。

只是现在,我们知道怎么和它相处了——

像对待一块真正的海绵。

可以吸水,但要记得拧干。

可以柔软,但要保持形状。

可以快乐,但别忘了,我们还需要悲伤、愤怒、焦虑……

所有那些让快乐显得珍贵的情绪。

我关上车窗,开车去新城市面试。

后视镜里,菠萝屋越来越小。

副驾驶座上,放着一块海绵宝宝送的黄色蛋糕。

我掰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。

甜的。

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