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馗借面(2/2)

崔博士扑上去,从浆里扒出一张少女的脸皮,抱在怀里嚎啕大哭:“女儿……女儿啊……”

我的意识开始模糊,钟馗的声音在脑中越来越响:“小书生,你既戴了吾面,便是吾之宿主。从今往后,白日是你的脸,夜里是吾的脸。吾借你身斩妖除魔,你借吾力保命安身。如何?”

我想拒绝,但脸已经长在了面具上——面具的边缘生出肉芽,和我的脸皮缝合在一起,撕不下来了!

钟馗大笑:“由不得你!这汴京城里,面魔不止一只。科举在即,万千举子都是它们的粮食。你我要扫荡群魔,还天下读书人一张干净的脸!”

从那夜起,我成了半个钟馗。

白日里,我还是张幼清,只是脸上多了层淡淡的青色——像敷了层薄粉,但洗不掉。

夜里子时一到,脸就自动变成钟馗模样,青面虬髯,怒目圆睁,身体也拔高三尺,力大无穷。

我必须出门“巡夜”,专找那些脸皮不对劲的人。

我很快发现,脸魔已经渗透了汴京。

卖炊饼的王二,白天憨厚,夜里脸会裂成三瓣,每瓣一张脸,轮流吃饼。

绸缎庄的赵寡妇,黄昏时对着镜子梳头,梳着梳着,会把整张脸皮揭下来,放在水里洗,洗完再贴回去。

更恐怖的是国子监——每晚都有书生梦游到院中,围成一圈,互相撕对方的脸皮,撕下来就交换贴上,然后哈哈大笑,说“这次我一定能中”。

我戴着钟馗面,一夜夜斩杀这些被附身的人。

每杀一个,就撕下一张脸皮,脸皮在钟馗手中化为灰烬。

但每撕一张,我脸上的青色就深一分。

三个月后,我已经像个活鬼,白日出门也要戴斗笠遮脸。

崔博士疯了,他女儿的脸皮虽然抢回来了,但贴不回去了——脸皮已经死了,贴在脸上像块僵硬的抹布。

他整天抱着脸皮哭,见人就问:“你会贴脸吗?教教我……”

科举之日临近,汴京的怪事越来越多。

有举子在客栈温书,一觉醒来,发现同屋的人脸没了,平平的一张白面,而自己脸上多了一层皮,撕下来一看,正是同屋的脸。

有考官半夜批卷,看着看着,卷子上的字会变成一张张脸,朝他吐口水:“选我!选我!”

我终于查清了真相——

这不是普通的面魔,是“科场面疫”。

源于唐末一场冤案:三十八个进士被诬舞弊,全部被活剥脸皮而死。怨气不散,附在每年科举的考卷上,谁碰了卷子,谁就可能被“借脸”。

借满九十九张,就能凝聚成“状元面魔”,届时所有考生的脸都会变成同一张脸:当年冤死的状元的脸。

而今年,正好是第九十九年。

放榜前夜,钟馗在我脑中狂吼:“今夜子时,面魔将在贡院聚形!必须毁了它的‘面坛’!”

“面坛在哪?”

“贡院地下,埋着当年三十八张脸皮的地方!”

我闯进贡院,打晕守卫,撬开正堂地板。

地下果然有个密室,里面点着三十八盏油灯,围成一个圈。

圈中央是个祭坛,坛上供着一张空白的面皮——正慢慢浮现五官,先是眉毛,再是眼睛,已经快成型了。

祭坛边站着个人,竟是卖面具那老头!

他看见我,不,看见钟馗,笑了:“钟爷,您来了。可惜晚了,面坛已成,只差最后一张脸——您的脸。”

他撕下自己的脸皮,下面是一张年轻俊秀的书生脸:“认得我吗?我是乾宁二年的状元,被剥脸而死的那位。等了九十九年,就等今夜借您的神面,重活一回!”

原来他才是最大的面魔!

钟馗控制我的身体扑上去,和面魔厮打。

但面魔吸了九十八张脸皮的怨气,实力不输钟馗。

他们从地下打到地上,贡院的号舍被撞塌大半。

最后,面魔抓住我的脖子,狞笑:“钟馗,你不过是个捉鬼的,我可是冤死的状元!天下读书人的怨气,都归我用!”

钟馗在我的意识里叹息:“小书生,对不住了。要灭此魔,唯有一法——你我脸魂合一,以神面镇万面。但从此,你就再也不是张幼清了,是钟馗,也是我,也是个怪物。”

我问:“会怎样?”

“白日是你,夜里是我,但脸上永远戴着这张青面。见不得光,入不得世,只能永世巡夜,捉拿面魔。”

我看着即将成型的状元面魔,看着满城即将被换脸的举子,咬牙:“来吧!”

钟馗大笑:“好小子!”

我的脸彻底融化,和钟馗面具完全融合。

青面獠牙,虬髯怒目,但眼睛是我的眼睛,眼神里还有一丝张幼清的怯懦。

一股磅礴的神力涌入,我一拳打穿面魔的胸膛,从他体内扯出九十八张脸皮,全部撕碎!

面魔惨叫溃散,最后一句话是:“没用的……科举不废,怨气不尽……百年后,还会有新面魔……”

贡院恢复了平静。

我,不,我们现在是钟馗张幼清了。

站在废墟中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青色,布满绒毛,指甲尖利如爪。

天快亮了,脸开始变回人形,但青色退不掉,永远退不掉了。

我戴起斗笠,离开贡院。

街上已有举子出门看榜,他们看见我,指指点点:“看那人,脸怎么是青的?”

“怕是落第疯了吧。”

“可怜……”

我低头走过,走到汴河桥边,那个面具摊还在。

摊主换了人,是个瞎眼婆婆,她听见我的脚步声,幽幽道:“相公,买张钟馗面吗?能镇宅……”

我问:“原来的摊主呢?”

婆婆咧嘴笑,露出黑洞洞的嘴:“就是我啊。我一直在这儿,卖了一百年面具了。”

她的脸在晨光中慢慢融化,变成一张空白的面皮。

我抬手想撕,但忍住了。

撕不完的。

只要这世上还有不公,还有冤屈,还有无数张想“换脸”往上爬的人,面魔就永远杀不尽。

我转身离开,走向城门。

城外有座破庙,以后那就是我的栖身之所了。

白日抄经赚点粥钱,夜里戴上面具,巡游四方,撕那些不该存在的脸。

这世道,人人都有两张脸。

一张给人看,一张自己看。

而我的脸,给鬼神看。

也好。

至少,我能看见那些藏在人皮下的真面目。

至少,我能撕下一些,让这世间少几张假脸。

钟馗在我脑中哼起了镇魔调。

粗哑,难听,但听着听着,竟有些悲凉。

我摸摸自己的青脸,笑了。

虽然丑,但至少,是我的脸。

哦不,是我和钟馗的脸。

我们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