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戏(2/2)

只有我喉咙上那张嘴还在。

它用谭老板的声音,轻轻对我说:“你想活下去吗?”

我拼命点头。

“那就继续填声。”它说,“但不是给那些权贵填。是给我们填。”

“我们是前朝的‘言官’,被新皇活埋在这片地基下。我们的怨气化成了‘声蛊’,需要活人的喉咙做巢穴,才能重见天日。”

“赵贼以为他在利用我们,实际上,是我们选中了他这块地方,选中了你这个天生的哑巴。”

“哑巴的喉咙最干净,最适合做巢。”

它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蛊惑:“帮我们,我们可以让你说话。真正地说话,用你自己的声音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能说话?我这个天生的哑巴?

我比划着问:怎么帮?

喉咙上的嘴笑了:“简单。你走出去,走到汴梁最热闹的地方,张开你的嘴——不是你现在这张,是我们给你长出来的这张——大声唱戏。唱得越响亮,听到的人越多,我们的巢穴就能扩得越大。”

“等整个汴梁城都成了我们的巢穴,你就能说话了。不止能说话,还能当宰相,当将军,当你想当的任何人。”

我心动了。

但墙壁上那些刻痕突然又开始渗血,这次渗出的血组成了新的字:

“别信它。”

“它在说谎。”

“我们都是被骗的。”

喉咙上的嘴暴怒起来,发出尖锐的嘶鸣,那些血字立刻被震散。

“别听它们的!它们只是失败的巢穴!你不一样,你是我们选中的,你会成功!”

它开始在我脑子里描绘画面:我穿着锦袍,站在朝堂上,侃侃而谈;众人仰慕地看着我,再没人敢嘲笑我是哑巴。

那些画面太真实,太诱人。

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向地窖门。

门自动开了,外面是赵府的后院,寂静无人。

我穿过回廊,走过庭院,喉咙上那张嘴一直在低声催促:“快,快去街上,趁着夜市还没散。”

就在我要走出赵府大门时,我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因为我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喉咙上那张嘴的声音,也不是墙壁上那些嘴的声音。

是我自己的声音。

从我心底最深处传出来的,微弱但清晰的声音:

“你想说话,是为了什么?”

我怔住了。

为了什么?为了不被嘲笑?为了出人头地?为了……

那个声音继续问:“如果说话的代价,是让整个汴梁的人都变成赵将军那样,你也愿意吗?”

我眼前浮现出赵将军被无数张嘴啃食的画面。

浮现出谭老板喉咙上的血窟窿。

浮现出师兄那没有嘴唇的、一直咧着笑的嘴。

我浑身开始发抖。

喉咙上的嘴察觉到了我的动摇,厉声喝道:“别犹豫!这是你唯一的机会!你天生就是哑巴,这辈子注定被人踩在脚下!现在机会来了,抓住它!”

它开始控制我的腿,强迫我继续往前走。

我的脚已经迈过了门槛。

夜市的热闹声音传来,人声鼎沸,灯笼如昼。

只要我张开嘴,唱出戏文,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。

就在那一刻,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
我举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掐住了自己喉咙上那张嘴。

它发出凄厉的尖叫,细密的牙齿咬破了我的手掌。

但我没有松手,反而越掐越紧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

疼痛让我清醒。

我不是天生的哑巴。

我忽然想起来了——五岁那年,我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七日。醒来后,就再也不会说话了。

娘哭着说:“哑了也好,哑了就不会乱说话,不会惹祸。”

现在我才明白,我不是哑了。

是我的身体,自己选择了沉默。

因为我在高烧中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:无数张嘴,从地底长出来,吞噬了整个村庄。

我的喉咙为了保命,自己锁住了声音。

喉咙上的嘴开始求饶:“松开……松开我……我可以走……我离开你的身体……”

我不信。

我继续掐,掐到它发不出声音,掐到它开始萎缩,变成一团烂肉,从我喉咙上脱落。

它掉在地上,还在蠕动,还想爬回我身上。

我一脚踩上去,用力碾碎。

脓血四溅,腥臭扑鼻。

碎肉里露出半截玉符,上面刻着前朝的宫廷纹样。

我捡起玉符,喉咙忽然一阵轻松。

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。

是墙壁上那些刻痕的声音,温和而悲伤:

“孩子,你通过了考验。”

“三百年来,你是第一个自己挣脱声蛊的人。”

“现在,听我们说真正的故事。”

玉符在我手中发光,光芒里浮现出画面:

前朝末年,皇宫深处,一群言官跪在殿外,死谏暴君。

暴君震怒,命人割去他们的舌头,活埋在新建的宫殿地基下。

但他们没有死。

怨气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存活——他们的意识融合,变成了“声蛊”,以声音为食,以活人的喉咙为巢。

三百年来,他们一直在寻找宿主,想要重现人间。

赵将军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
“我们需要一个宿主,但更需要一个终结。”那些声音说,“孩子,你愿意帮我们终结这一切吗?”

我比划着问:怎么终结?

“吞下玉符。”

“你会暂时获得说话的能力,但只能说一句话。说完那句话,所有声蛊都会消失,包括我们。”

“但你会永远失去声音,比现在更彻底——你会连心底的声音都听不见,成为一个真正的空壳。”

“你愿意吗?”

我看着手中的玉符,又看看远处夜市的灯火。

那些灯火下,有多少人正在说笑,有多少孩子正在听故事,有多少夫妻正在私语。

如果声蛊扩散,这一切都会变成噩梦。

我点点头,没有犹豫,吞下了玉符。

玉符入口即化,一股热流涌向喉咙。

我张开嘴,尝试发声。

第一个音出来了——粗糙,嘶哑,但确实是我的声音。

我走出赵府,走向夜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。

人群熙攘,灯笼高挂,卖艺的正在表演吞剑,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,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前朝轶事。

我爬上说书人的高台。

他惊愕地看着我,台下众人也好奇地望过来。

我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喊出了那句话:

“闭嘴!”
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破碎。

但就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,整个世界安静了。

不是寂静,是彻底的无声——风声没了,人声没了,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。

我看见台下众人的嘴还在动,但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我看见说书人的醒木拍在桌上,没有响声。

我看见灯笼里的烛火在晃,但像默戏一样悄无声息。

然后,更诡异的事发生了。

所有人的喉咙开始发光,一团团黑影从他们嘴里飘出,在空中汇聚,变成那个巨大的人形——无数张嘴组成的人形。

但它也在消融,像雪遇见火,一点点消散在夜空中。

墙壁上那些刻痕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我脑中响起:

“谢谢你,孩子。”

“现在,睡吧。”

我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
醒来时,我躺在自己的破屋里。

窗外阳光明媚,街市照常热闹,人来人往,喧哗如昔。

我尝试发声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我尝试在心底说话,也听不见任何回响。

我真的成了一个空壳。

但当我走上街时,我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。

卖糖人的老汉不再吆喝,只是默默做糖人,但买的人更多了。

说书人改成了打手势比划,观众看得津津有味。

茶馆里,人们用纸笔交谈,反而更文雅了。

整个汴梁城,似乎都习惯了这种安静的喧闹。

三个月后,赵府被查抄,赵将军的罪行公之于众,满门流放。

抄家的官兵在地窖里发现了那些刻痕,但没人看得懂是什么意思。

只有我知道。

我搬出了汴梁,在城外河边搭了间草屋,以打渔为生。

我不再需要填声,不再需要说话。

每日看着河水静静流淌,鱼跃水面,鸟儿飞过,就很好了。
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时,我会摸摸自己的喉咙。

那里光滑平整,没有嘴,没有疤,什么都没有。
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。

我不是英雄,我只是一个哑巴。

一个让整个世界,都学会了沉默的哑巴。

而沉默,有时候比任何声音都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