蜕皮记(2/2)
人脸猛地转向地窖口,声音尖厉起来:“老鬼!你终于敢出来了!”
地窖口的阴影里,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。
确实是我爷爷,但又不是——他整个人是半透明的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。
“这么多年,我每天都被你折磨,还不够吗?”爷爷的声音很疲惫,“放过我孙子,他是无辜的。”
“无辜?”人脸疯狂大笑,所有触须上的小脸也跟着笑起来,笑声层层叠叠,在地窖里回荡,“当初你敲开我头骨时,怎么不想想我也是无辜的?!”
“我错了。”爷爷的轮廓跪了下来,“我贪心,我想做人上人,我害了你们所有人。你要报仇,冲我来,让他走。”
人脸沉默了片刻。
触须松开了些。
我以为有转机。
但下一秒,人脸猛地扑向爷爷的轮廓,触须如箭般刺入!
“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?我要你永远困在这里,陪我!陪我们所有人!”
爷爷的轮廓剧烈颤抖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那惨叫不是一个人的声音,是很多人的混合——男人的,女人的,老人的,小孩的。
触须上的小脸一个个飞起来,贴在爷爷的轮廓上,开始啃食。
每啃一口,爷爷的轮廓就淡一分。
而那些小脸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大。
它们在吞噬爷爷残留的意识!
我看得浑身冰凉。
但就在这时,我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爷爷虽然被啃食,但他的“手”,一直指着一个方向。
棺材底部。
我挣扎着看过去,棺材底部的木板,有一块颜色略深。
像是可以活动。
趁着人脸专注啃食爷爷,我用力挣开触须——它们似乎因为分身而松动了些。
扑到棺材边,抠住那块木板,用力一掀!
木板下,不是泥土。
是一面铜镜。
镜面朝上,映出地窖的顶棚。
也映出了人脸的真实模样。
那不是一张脸。
是一团由无数张脸拼凑成的肉球,每张脸都在蠕动、嘶吼、互相啃咬。
肉球中央,正是那张年轻女人的脸,但此刻扭曲变形,眼睛的窟窿里伸出更多细小的触须。
铜镜映出真形的瞬间,人脸发出惨叫!
“不!盖上!盖上它!”
所有触须疯狂地扑向铜镜。
但已经晚了。
镜面开始发光,光芒所照之处,触须像遇到火的蜡,迅速融化。
小脸一个个爆开,变成黑烟。
人脸挣扎着想逃回棺材,但光芒如牢笼,将它死死罩住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这里会有照骨镜……”人脸的声音开始破碎。
爷爷的轮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,最后的声音飘进我耳朵:“我早就准备了……只是……一直不忍心用……”
“阿瑶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光芒大盛。
人脸在光芒中融化,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,消散在空气里。
触须全部断裂,化为黑水。
小脸也一个个熄灭,像被掐灭的烛火。
地窖恢复平静。
只有那面铜镜还亮着,镜面渐渐暗下去,最后变成普通铜镜。
我瘫坐在地,浑身冷汗。
过了很久,才爬起来,去看爷爷的轮廓。
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棺材里的尸骨,也化成了粉末。
只有那本册子,还躺在地上。
我捡起来,翻开最后一页。
爷爷没写完的那句话,后面还有字,是用极淡的墨写的,之前没看出来:“切莫……切莫怜我。我罪有应得。若遇阿瑶,以镜照之,可解其苦。镜在棺底,切记切记。”
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原来他最后的“不忍心”,不是不忍心杀阿瑶,是不忍心看她继续痛苦。
我拿着册子和铜镜,爬出地窖。
阳光刺眼,我却觉得冰冷。
回到屋里,我点上火盆,把册子扔进去。
火焰吞没纸页,那些名字和日期在火中扭曲,最后化为灰烬。
但我没烧铜镜。
我把它埋在了后院桃树下。
做完这一切,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夕阳西下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。
一个女子在闺中对镜梳妆。
一个书生在灯下苦读。
一个老农在田里耕作。
一个孩童在巷口玩耍。
七十三段人生,七十三张脸,七十三种死法。
原来触须缠住我时,那些小脸已经在我脑子里种下了种子。
我会慢慢继承所有这些记忆,所有这些人格。
我会变成下一个“面母”。
不,不是面母。
是承载着七十三条人命的容器。
我笑了,笑声干涩。
爷爷,这就是你的遗产吗?
夜色降临,我关上门,吹灭灯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七十三双眼睛,同时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