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乡记(2/2)

根须缠上他的腿。

他没有挣扎,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,不是恨,不是怕。

是解脱。

“远归。”他嘴唇翕动,“对不起……”

根须收紧,他的身体迅速干瘪。

白花绽放,上面是他的脸。

我终于挣脱了绳子,连滚带爬扑过去,想扯掉根须。

手一碰到,根须就缠上来,刺破皮肤。

没有痛感,只有一股冰凉的吸力,从指尖蔓延到全身。

我的记忆开始倒流。

不是回忆,是被抽取。

爪哇国的三年,模糊了。

出海的日子,模糊了。

甚至少年时的事,也开始变得不真切。

唯有一些本不属于我的记忆,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
昏暗的房间。

许多个“我”。

穿着白袍的人,在我——在我们——身上刻画符咒。

“这批是胡家巷的。”

“记忆模板用胡远归的,三年前海难那个。”

“植入深度多少?”

“七成。留三成空白,方便后续控制。”

“寿命呢?”

“三年。三年后自动枯萎,回收做下一批的养料。”

记忆碎片像刀子,一片片剐着我的脑子。

我不是胡远归。

我只是个造物。

用死人的记忆,活人的血肉,培育出来的东西。

任务是“归乡”,监视族人,定期回报。

但我出了错。

我太像本人了,像到以为自己就是本人。

我挣脱了控制,真的以为自己是胡远归,千辛万苦回家了。

现在,时限到了。

三年寿命,今天是最后一天。

所以血会凝珠。

所以身体开始异化。

根须已经爬满院子,开了上百朵白花,每朵花都是一张族人的脸。

胡七公被缠在墙角,还剩最后一口气。

他看着我,惨笑:“每个‘归客’死前……都会这样……你也不是第一个……”

“为什么……”我跪在地上,看着自己开始透明的手,“为什么要造我们?”

“因为……”胡七公咳出血,“真正的胡家人……早就死光了……”

他断气了。

根须吸干了他,开出一朵硕大的白花,花瓣上,胡七公的脸慢慢浮现。

我跌跌撞撞冲进屋里。

妇人还昏迷着,男人已经成了干尸,倒在她身上。

我抱起妇人,想从后门逃。

后门也被根须封死了。

整个胡家巷,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森林,每间屋子都被根须缠绕,每扇窗户都开着白花。

花上的人脸,有熟悉的,有不熟的,都在无声尖叫。

我把妇人放在床上,坐在她身边。

手已经完全透明了,能看见里面的黑色根须在蠕动。

我的身体,正在变成这些根须的养料。

记忆还在流失。

最后剩下的,是一段最深的、刻在骨髓里的记忆。

不是胡远归的。

是造物者的。

我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,穿着白袍,手里拿着刻刀,在一个个“胡远归”身上刻画符咒。

我是造物者之一。

不,不是之一。

我就是主谋。

胡家巷十年前得了一种怪病,全身血肉会慢慢木化,变成植物。

无药可治。

为了延续血脉,我——胡家最年轻的家主胡远归——想出了一个办法。

用族人的血肉培育“分身”,植入记忆,让他们以为自己是本人,代替死去的族人活下去。

等分身三年寿命耗尽,就回收,用他们的能量培育下一代。

如此循环,胡家巷表面上看,人丁兴旺。

实际上,早就没有一个活人了。

全都是分身。

包括我自己。

三年前,我的本体也木化了。

但我在最后时刻,把自己的意识植入最新一批分身里。

这样,我就能以分身的身份“复活”。

但我没料到,分身会失控。

我太想当“胡远归”了,以至于忘了自己是造物主。

我给自己植入了完整的记忆,完整的感情,完整的人性。

我真的变成了胡远归。

然后我“死”于海难——那是计划的一部分,让分身合理消失。

再然后,我作为“归客”回来,触发回收机制。

根须不是妖物。

是回收系统。

当分身寿命到期,或者意识到真相,身体就会自动分解,化成根须,回收所有能量,顺便把周围的族人——其他分身——也一起回收,补充损耗。

胡家巷,是个巨大的养蛊场。

而我,既是蛊,也是养蛊人。

妇人醒了。

她看着我透明的手,没有惊讶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你想起来了?”她问。

我点头。

“我也刚想起来。”她笑了,笑容凄凉,“我是你娘的分身,第三代了。你爹是第四代。胡七公是第五代。巷子里的人,最老的已经传到第九代。”

“我们……都在等死。”她握住我的手,“等三年期满,或者等真相揭开,然后被回收,变成下一批的养料。”

“为什么不逃?”

“逃?”她摇头,“你看看窗外。”

我看向窗外。

根须已经爬满了整个巷子,但巷子之外,一片模糊。

像被一层透明的膜罩着。

“胡家巷,早就与世隔绝了。”妇人轻声道,“从十年前开始,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的人出不去。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蛊里,自己吃自己,一代代循环。”

我闭上眼。

最后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。

那个透明的罩子,是我亲手设下的结界。

为了防止真相泄露。

为了防止族人——哪怕只是分身——逃出去,引起外界怀疑。

我把自己,把整个家族,关进了一个永无止境的轮回里。

现在,轮到我了。

身体已经透明到胸口,根须从心脏位置长出,开出一朵白花。

花上的人脸,是我自己的脸。

但那张脸,在笑。

解脱的笑。

妇人抱住了我。

她的身体也开始透明。

“这次结束,还会有下一批吗?”她轻声问。

“会。”我沙哑道,“只要还有一丝能量,循环就不会停。”

“那……下次见面,我们还会是母子吗?”

“会。”我搂紧她,“记忆模板是固定的。你永远是我娘,我永远是你儿。”

“真好。”她笑了,眼泪滑落,“就算都是假的……也挺好……”

我们相拥着,化为根须。

两朵白花并蒂开放,我的脸,她的脸,依偎在一起。

最后一刻,我看见了整个胡家巷的全景。

黑色的根须森林,数百朵白花摇曳。

每朵花上的人脸,都在微笑。

他们在等待。

等待回收完成。

等待下一批分身被培育出来。

等待新一轮的“人生”开始。

而我,作为主意识,将沉入地下最深处的核心,休眠三年。

三年后,我会在新的分身上醒来。

再次成为胡远归,

再次出海,

再次“遇难”,

再次“归乡”,

周而复始。

永无止境。

这就是胡家巷。

一个所有人都是死人,所有人都在假装活着的。

永恒的家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