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言目(2/2)

“看看你的眼睛。”

我接过来,照向自己的右眼。

瞳孔里的金环,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。

黑得发亮,像吴氏——像言蛊——的眼睛。

“你师父临死前,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了你。”和大人轻声道,“但他的功力里,夹杂着言蛊的残渣。现在那些残渣醒了,正在啃食你的。最多三个月,你就会变成下一个言蛊。”

铜镜从我手中滑落,砸在地上。

“为什么……师父没告诉我……”

“因为他也不知道。”和大人捡起铜镜,“言蛊是他妻子所化,与他同源,他分不清。但我分得清。我能救你,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帮我找一个人。”他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一个天生的‘无谎者’。这种人从出生到现在,没说过一句谎话。他的真言是最纯净的补品,吃了他,我能突破最后一层,看见世间所有谎言。而你,也能彻底清除言蛊残渣。”

“我怎么找?”

“用你的眼睛。”他指着我的右眼,“现在它半真半蛊,能看见一种特殊的光——无谎者身上会散发白光,像菩萨背后的光轮。你就在这京城里找,找到了,带来给我。”

我答应了。

不答应,就是死。

接下来的两个月,我像游魂一样在京城里转。

白天当差,晚上巡街,盯着每一个人的眼睛看。

半开半闭,我看见的世界光怪陆离。

有人头顶飘着黑云,那是即将说出的谎言。

有人胸口燃着火,那是压抑的欲望。

有人背后拖着锁链,那是无法偿还的罪孽。

但我没看见白光。

一个都没有。

我开始怀疑,这世上到底有没有“无谎者”。

和大人催得越来越急。

他说言蛊残渣快孵化了,到时候我会变成怪物,见人就吃真言,最后爆体而亡。

我信了。

因为我的右眼,已经开始不听使唤。

有时会突然剧痛,痛得我满地打滚。

有时会看见幻象,看见吴大有站在我床边,左眼流血,说:“快逃。”

有时会听见声音,是言蛊的:“吃真言……饿……”

我知道时间不多了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我告了假,去城外尼姑庵找阿瑶。

她正在佛堂诵经,见我来了,平静地笑了笑。

“你眼睛里的东西,长大了。”她说。

我一惊:“你能看见?”

“我身体里住过言蛊,能感觉到同类。”她放下木鱼,“它是不是很饿?”

我点头。

“饿就喂它。”阿瑶站起身,“但不能喂活人的真言,那会让它越长越大。要喂死人的。”

“死人的?”

“去义庄。”她指向山下,“那里停着许多无名尸,他们的真言还没散。你去吃,吃饱了,言蛊就会休眠。然后你去找和珅——”

“和大人叫和珅?”

阿瑶一愣:“你不知道?他是当今圣上的宠臣,姓和名珅,字致斋。”

我如坠冰窟。

和珅。

这个名字,京城谁不知道?

贪得无厌,权倾朝野,据说害死过不少人。

他找无谎者,绝不会是为了什么“突破”。

一定另有图谋。

“我不能帮他。”我咬牙道,“他会用那能力做恶。”

“但你不帮他,你会死。”阿瑶看着我,“而且,他已经找到无谎者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三天前,他派人来庵里布施,我听见他们闲聊,说和大人最近收了个义子,十二岁,天生不会说谎。”阿瑶压低声音,“那孩子现在住在和府后院的静心斋。”

我转身就走。

“你去哪?”阿瑶喊。

“救那孩子。”

“你救不了!”她追出来,“和府守卫森严,你进不去!”

“我有。”我回头,“我能看破所有谎言,包括守卫的换班规律,暗哨的位置,密道的入口。”

阿瑶呆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已经练到这个境界了?”

“是言蛊逼的。”我苦笑,“它饿,我就得找吃的。这两个月,我把和府外围摸透了。我知道哪堵墙有狗洞,哪棵树能翻墙,哪条路巡逻队不过去。”

阿瑶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。

“这是大有留下的,说关键时候能保命。你拿着。”

我接过玉佩,入手温润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别谢我。”她转身回佛堂,“我只是在赎罪。”

当夜,我潜入和府。

全开,世界变成线条和光点的组合。

守卫头上的黑云,是他们交班时会偷懒的谎言。

暗哨胸口的灰雾,是他们打瞌睡时的幻想。

我像影子一样穿过庭院,来到静心斋。

那孩子果然在。

十二三岁,瘦瘦小小,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目养神。

他身上,真的有白光。

柔和,纯净,像月光洒在雪地上。

我推门进去。

孩子睁开眼,眼神清澈:“你是来救我的,还是来吃我的?”

我一怔:“你知道?”

“和珅说了,会有很多人来找我。有的想救我,有的想吃我。”他歪着头,“你眼睛里有一黑一金两道光,金的想救我,黑的想吃我。你是哪一种?”

我捂住右眼。

言蛊在躁动,它闻到了纯净真言的味道。

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我咬牙道,“但我的眼睛……它饿了。”

“那就喂它。”孩子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“但不能喂我的真言。我的真言给了坏人,会害死很多人。喂这个。”

他递给我一根针。

银针,针尖有一点暗红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娘的血。”孩子平静道,“她也是无谎者,被和珅吃了。这是她临死前留给我的,说如果有一天,另一个无谎者被抓来,就把这血给他吃。吃了,就能反噬和珅的。”

我接过针。

言蛊疯狂了,它在尖叫,在催促我刺向孩子。

但我用左手握住右手,硬是把针按向自己的右眼。

针尖刺入瞳孔。

剧痛!

比死还痛的痛!

我跪倒在地,眼前一片血红。

血红中,我看见了一幅画面。

一个女人,和这孩子长得极像,被绑在石台上。

和珅站在她面前,双眼金光大盛。

他在吸食她的真言。

女人在惨叫,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角落——那里藏着她的孩子。

她用最后的力气,咬破舌尖,把血喷在银针上。

然后死去。

画面消失。

我的右眼,不痛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清凉感。

像有清泉流过眼眶。

我能感觉到,言蛊在融化。

被那滴血融化了。

孩子扶起我:“现在,你的眼睛干净了。但和珅很快会发现,你快走。”

“一起走。”

“我走不了。”孩子摇头,“我身上有他下的蛊,离开和府百步,就会死。你走吧,去找一个人,他能杀和珅。”

“谁?”

“嘉庆。”孩子吐出两个字,“当今太子。他也在找和珅的罪证,但苦于没有实证。你有,你能看破和珅所有的谎言,你能给太子最硬的证据。”

我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一切。

这孩子,从一开始就是饵。

钓和珅的饵。

也是钓我的饵。

“你是谁?”我轻声问。

“我是爱新觉罗·永琰的暗卫。”孩子笑了,笑容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,“从出生起,就被训练成无谎者。这是我的使命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
“走!”孩子推开我,“从密道走!记住,三个月后,嘉庆登基,就是你和珅的死期!”

我钻进他指的密道。

石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瞬,我看见和珅带人冲进静心斋。

他的眼睛,金光如炬。

但孩子的眼睛,白光更盛。

他们在对视。

然后石门彻底关闭。

我在密道里爬了不知多久,终于从一处枯井爬出。

外面是乱葬岗。

我躺在坟堆间,看着满天星斗。

右眼清凉,左眼温热。

,彻底醒了。

这一次,没有反噬,没有言蛊。

只有纯粹的力量。

我能看见千里之外的和府,和珅正在大发雷霆。

能看见紫禁城里,年轻的太子在灯下批阅奏折。

能看见这京城千千万万人,每个人眼底的秘密。

但我不看了。

我闭上眼。

师父说得对,有些东西,不该看。

三个月后,乾隆驾崩,嘉庆登基。

十五日后,和珅被抄家,赐死。

罪名列了二十条,条条属实。

据说抄家时,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一本册子,记录了他这些年所有的谎言和真相。

那是我的“功劳”。

我用,看破了他所有的秘密,写成册子,托人送进了宫。

和珅到死都不知道,是谁出卖了他。

行刑那日,我去看了。

白绫套上脖子时,他看见了我。

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金光暴闪,想用最后的力量看破我的真言。

但他看不见。

因为我的真言,早已给了那个孩子。

那个用生命做饵的孩子。

和珅断气后,我去了乱葬岗,找到他的尸体。

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金光散了,只剩两个灰白的窟窿。

我挖出他的眼珠,埋在了吴大有的衣冠冢旁。

算是给师父一个交代。

然后我离开了京城。

走到江南,在一处小镇住了下来。

开了一家茶馆,给人说书为生。

我不再用。

但我能感觉到,它还在。

有时夜深人静,它会自己睁开,让我看见一些东西。

比如,镇东头的寡妇,其实是个男人。

比如,学堂的先生,背地里在写反诗。

比如,县太爷的傻儿子,其实是个天才,在装傻保命。

我都装作不知道。

人活着,需要谎言。

需要秘密。

需要一些看不见的东西,来维持表面的太平。

我的茶馆生意很好,因为我说的书,都是“真”的。

都是我用,从过往岁月里挖出来的真相。

但听众只当是故事,这样挺好。

去年中秋,我收到一封信。

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“孩子还活着,在宫中当差。”

我烧了信,抬头看月亮。

月亮很圆,很亮。

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,

在看着这满是谎言的人间。

也在看着,那些藏在谎言底下,

微不足道的,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