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绣衣(2/2)
我脑子乱了。
“那我亲爹是谁?”
男人指了指墙上一幅绣品。
绣的是一个仪式:一群女人围着一件嫁衣,割开手腕,把血滴上去。
“那嫁衣是‘’,明朝传下来的邪物,专吸女人的血和气运。胡家女人世代为它供奉,每三代要出一个‘新娘’,穿上它,嫁给一个活祭品,吃掉祭品的心,维持嫁衣的灵力。”
“你娘就是那一代的新娘。但她不愿意,逃跑时怀了你。她以为怀孕能破掉契约,结果生产那天,嫁衣找上门,她为了保你,自愿被嫁衣吃掉,魂被困在里面。”
“你外婆为了救你,用了禁术,把你一半的魂封在你娘的遗物里,骗过嫁衣,让它以为你死了。但你成年后,封印会松动,嫁衣会重新找上门。”
他看着我胸口的血迹。
“看来,它找到你了。”
我跌坐在椅子上。
所以我不是人?
至少不是完整的人?
“现在怎么办?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他走到里屋,搬出一个木箱,“这是我这些年研究的——仿造一件,用它引开真品的注意,给你争取时间,去找真正的破解之法。”
“真正的破解之法?”
“最早是一个巫女做的,她想诅咒所有负心汉,但咒术反噬,变成了吃人的邪物。巫女临死前留下了解法,绣在一件内衣上,那内衣应该还在胡家老宅的密室里。”
我想起外婆的话:线在第三个抽屉,针在绣架下。
难道那些头发和怪针,就是线索?
“我回去找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男人看向窗外,“子时快到了。嫁衣一旦完全苏醒,会控制你回去穿上它,你挡不住。”
话音刚落,我胸口剧痛。
低头看,皮肤下那个东西蠕动得更厉害了,正在往心脏位置钻。
同时,我脑子里响起鸟影的声音:“回来……我的女儿……回来完成婚礼……”
我捂住头,但声音越来越响。
男人见状,一咬牙,打开木箱。
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嫁衣,样式和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不同。
“这是我用死人头发和鸡血绣的仿品,能暂时蒙骗它。你快穿上,我去引开真品。”
“你怎么引?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男人从脖子上扯下一个吊坠,是一小块红色的碎布,“这是当年从上扯下来的,有我的血。嫁衣闻到血味,会优先追我。”
他推我进里屋:“快换!没时间了!”
我换上白色嫁衣。
奇怪的是,一穿上,胸口的疼痛就减轻了,脑子里的声音也小了。
但另一个声音冒出来,很微弱,是个女人的哭泣。
“阿离……别信他……”
是我娘的声音。
“娘?”
“他不是你爹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,“他是……养蛊人……他养着……靠它续命……”
我浑身冰凉。
冲出里屋,男人已经不见了。
白色嫁衣突然收紧,勒得我喘不过气。
它不是保护我,是要勒死我!
我拼命扯,但越扯越紧。
就在这时,门被撞开。
真正的那件,自己飞了进来!
它红得滴血,上面那只鸟完全活了,在衣料上游走,眼睛的位置,正是我放进去的那对眼珠,此刻正死死盯着我。
两件嫁衣对峙。
红的那件发出尖啸,白的那件发出低鸣。
然后它们同时扑向我!
一件要穿在我身上,一件要勒死我!
我无处可躲,被它们裹住,像被两张巨大的嘴同时咬住。
窒息。
剧痛。
意识模糊中,我听见两个声音在争吵。
红嫁衣:“她是我的新娘!该我吃!”
白嫁衣:“她是我的养料!该我吸!”
原来都是要吃我的。
我笑了,笑自己天真。
什么爹,什么外婆,什么破解之法,都是骗局。
我从头到尾,就是一块肉,被这些人、这些邪物争来抢去。
既然这样……
我咬破舌尖——不,是指尖,双手同时用力,撕开了两件嫁衣的胸口位置。
我的血喷出来,溅在它们上面。
怕活人血,尤其是至亲的血。
这是我娘的声音刚才告诉我的。
两件嫁衣同时惨叫,像被泼了硫酸,冒出黑烟。
它们从我身上脱落,在地上扭动。
我爬起来,抓起桌上的剪刀,不是那把金剪刀,是普通的裁衣剪。
对着红嫁衣的心脏位置——就是那个破洞——狠狠剪下去。
剪开的瞬间,里面掉出很多东西。
几十颗干瘪的心脏,大小不一。
几十缕头发,用红绳扎着。
还有一封信,叠得小小的,用油布包着。
我捡起信,打开。
是我娘的笔迹。
“阿离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失败了。的诅咒无法破解,但可以转移。我把诅咒引到自己身上,困在嫁衣里,想等你成年后,告诉你真相:你外婆不是好人,她才是养蛊人,她用胡家女人的命养这件嫁衣,换自己长寿。”
“你爹是我找来帮忙的,但他背叛了我,想独占嫁衣的力量。”
“现在你唯一能做的,是烧了嫁衣,连这栋楼一起烧。但烧之前,你要找到那件内衣,它在绣架下的暗格里,里面有真正的巫女遗言。”
“记住,别相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因为我的魂已经被污染了,嫁衣里的那个声音,一半是我,一半是邪物。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。”
信到这里断了。
我抬头,两件嫁衣已经不动了,摊在地上,像两张被剥下的皮。
窗外传来警笛声,还有人的呼喊。
是那个鳏夫,他带了派出所的人来。
我冲下楼,跑回老宅。
外婆倒在绣架旁,已经没气了,但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。
我掰开她的手,是一把铜钥匙。
绣架下的暗格?
我挪开绣架,地板上有块活板,用钥匙打开,里面果然有个铁盒。
铁盒里是一件素白色的内衣,绸缎的,已经发黄。
上面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不是汉字,是某种符文。
我看不懂,但手一碰到,那些符文就活了过来,像虫子一样爬进我手心。
然后我懂了。
巫女的遗言,不是文字,是一段直接印进脑子里的记忆。
明朝末年,一个叫素娥的绣娘,被心爱的书生抛弃,投河自尽。
她的怨气附在最爱的嫁衣上,化为,诅咒所有负心人。
但诅咒失控了,开始无差别杀人。
素娥后悔了,她用最后的理智,把自己的善魂封在这件内衣里,留下了解法:
“以怨为食,以血为引。欲破之,需以至善之血,洗净其怨。然善血难寻,需心无恶念、魂无污秽之人,甘愿以命相献。”
我就是那个人。
我娘当年没死,她只是把诅咒引到自己身上,等我成年,用我的血来完成净化。
因为她知道,我从出生起,就被她封了一半的魂,那一半是纯净的,没有被污染的。
现在,时候到了。
我回到棉纺厂家属院。
男人——那个冒充我爹的养蛊人——正躺在地上,胸口一个大洞,心不见了。
干的。
它吃了最后一个祭品,力量达到顶峰。
此刻,它悬在半空,红光冲天,那只鸟已经长出了血肉,正在挣扎着要从衣料里飞出来。
一旦它完全脱离,就再也无法控制了。
我走到它面前,脱掉外衣,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衣。
巫女的善魂在内衣里苏醒,发出柔和的白光。
感应到善魂,疯狂扑过来。
我没有躲。
让它裹住我。
让它吸我的血。
剧痛,但我不反抗。
我的血流进嫁衣,顺着那些绣线,流遍每一寸布料。
红色的嫁衣开始褪色。
从血红,变成暗红,变成粉红,最后变成白色。
那只鸟惨叫,血肉融化,变回绣线,然后绣线也一根根断裂。
嫁衣松开了我,落在地上,变成一件普通的、破旧的白衣。
里面的怨灵,消散了。
我瘫坐在地,浑身无力,但还活着。
我没死。
因为我不是纯粹的人。
我有一半的魂是封在遗物里的,那一半被嫁衣吸走了,但另一半还在。
所以我活了下来,但不再完整。
从那天起,我成了半个活人。
我看得见鬼魂,听得见怨灵的低语。
我继承了巫女素娥的部分记忆,也继承了她对刺绣的天赋。
但我再也不碰红色的线。
我在城南开了个小绣坊,接些普通的活儿,勉强维生。
那个鳏夫偶尔来送豆腐,总是远远放下就走,不敢靠近。
我知道,他怕我。
所有人都怕我。
因为我能看见他们心底的恶。
去年清明,我去给外婆和娘扫墓。
娘的墓是衣冠冢,里面埋的是那件已经净化过的白衣。
烧纸时,火堆里浮现出一张脸。
是我娘。
她在笑。
“阿离,你做得很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现在,你自由了。”
“我真的自由了吗?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消散在烟里。
我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转身时,看见墓园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红色的嫁衣。
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
她对我笑了笑,然后转身,消失在树丛中。
我没有追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是我被嫁衣吸走的那一半魂。
它有了自己的意识,成了新的。
而我要用余生,去追捕它。
或者,被它追捕。
这就是我的命。
胡家女人的命。
一代传一代,永远逃不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