凶宅记者(1/2)
那是一九九三年,我刚从新闻系毕业,分配到省报当实习记者。
带我的老记者姓胡,干瘦,戴副眼镜,看人时总眯着眼。
他递给我一个档案袋,封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:禁地。
“小秦,考考你。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,三号楼四单元四零一,灭门案,知道不?”
我摇头。
胡记者点了支烟,深吸一口:“九年前的事,一家五口,老两口,儿子儿媳,还有个六岁孙女。一夜之间,全死在屋里。死因不明,尸体完好,但都没了心跳。”
“谋杀?”
“不像。”他吐烟圈,“门反锁,窗完好,没有任何外人进出痕迹。更怪的是,五个人死前都在笑,笑得一模一样,嘴角咧到耳根,像被人用钩子勾出来的。”
我后背发凉。
“案子没破?”
“悬着。”胡记者把档案袋推过来,“社里一直想报道,但上面压着。现在改革开放,思想解放,主编说可以试着碰碰。你去现场看看,写个初稿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?”
“我下午有事。”他拍拍我肩,“记住,只在外围采访邻居,别进那屋子。那屋子……邪性。”
我揣着档案袋,骑车去了城西。
老棉纺厂家属院是苏联援建的红砖楼,三层,像火柴盒。
三号楼在最里面,墙上爬满枯藤,像老人手背的青筋。
四单元门口,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,七十来岁,眼神浑浊。
我凑过去,递了根烟:“奶奶,打听个事。”
她没接烟,抬头看我,忽然笑了。
笑容诡异,嘴角慢慢咧开,越咧越大。
和档案里描述的死人笑容一模一样!
我吓得后退一步。
老太太的笑容瞬间消失,恢复麻木:“你找谁?”
“我……我是记者,想了解九年前四零一的案子。”
她眼神闪了闪,压低声音:“那家人姓楚。楚工是厂里的工程师,人老实。出事那晚,我听见他家有唱戏声。”
“唱戏?”
“嗯,咿咿呀呀的,听不清词儿。”老太太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但奇怪的是,楚家没人会唱戏。而且那声音……不是一个人的,是五个人在合唱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声了。第二天,厂里人来敲门,没人应。撬开门,就看见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五个人,整整齐齐躺在堂屋地上,手拉手,围成一圈,都在笑。法医来了,说死了至少六个钟头,但尸体一点没僵,软乎乎的,像睡着。”
我记下这些细节。
“那屋子现在……”
“封了。”老太太指了指楼上,“但封不住。每三年,楼里就要死一个人,死法都一样:笑着死,没伤口,没心跳。去年死的是三楼的老王,前年是二楼的刘嫂。大家都说,是楚家人在找替身。”
她突然抓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像死人。
“小伙子,听我一句,赶紧走。那屋子吃人,吃了九个了,还没饱。”
我抽出手,道了谢,往楼里走。
楼道昏暗,灯泡坏了,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光。
灰尘在光里飞舞,像细小的鬼魂。
我走到四楼,四零一的门上贴着封条,已经发黄。
但封条被人撕开过,又贴了回去,边缘翘着。
我凑近门缝,往里看。
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有一股味儿。
不是霉味,是甜的,像放了很久的水果,甜中带腐。
我正看着,门里突然传出声音。
是唱戏声。
咿咿呀呀,若有若无。
真是五个人在合唱!
我头皮发麻,转身想跑。
但腿像灌了铅,动不了。
门里的唱戏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清晰。
我听清了词儿:
“一轮明月……照西楼……楚家冤魂……几时休……”
声音贴着门板,像有人就站在门后唱。
然后,封条“刺啦”一声,自己裂开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伸出一只手。
小孩的手,白白嫩嫩,但指甲漆黑。
它朝我勾了勾手指。
我浑身冷汗,拼命挣扎,终于能动了。
连滚带爬冲下楼。
冲出单元门时,撞到了人。
是胡记者。
他扶住我,脸色严肃:“让你别进去,怎么不听话?”
“我……我没进去,就在门口……”
“门口也不行!”他拽着我往外走,“那屋子有‘场’,靠近了就会被影响。”
回到报社,我惊魂未定。
胡记者给我倒了杯热水:“看见什么了?”
我如实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很久。
“其实,那案子我一直没放下。”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沓照片,“这是我当年偷偷拍的现场照片,没交给警方。”
照片上,楚家五口躺在地上,手拉手,围成圈。
确实都在笑,笑容僵硬诡异。
但细看,他们的眼睛都睁着,瞳孔放大,里面映出东西。
我拿放大镜看。
每双眼睛里,都映出同一个画面: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背对着镜头,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这女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胡记者摇头,“警方没发现,可能以为是反光。但我洗照片时发现了,而且……”
他翻到下一张。
是楚家孙女的特写。
小孩的眼睛里,红衣女人的倒影最清晰。
能看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像铃铛,又像小钟。
“我查了九年,终于有点眉目。”胡记者压低声音,“楚工在出事前半年,参加过一次考古活动,在城东汉墓。他从墓里带回来一件东西,没上报,偷偷藏家里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件青铜器,形状像钟,但只有巴掌大,上面刻满了符咒。”胡记者点了支烟,“我找到当年考古队的记录员,他说那东西叫‘魂钟’,是汉代方士用来招魂的邪物。敲一下,能唤来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楚工敲了?”
“可能。”胡记者吐烟,“但问题在于,魂钟招来的魂,需要有容器。楚家五口,可能就是容器。但他们装不下那么多魂,撑爆了。”
“那后来每三年死一个人……”
“是魂钟还在响。”胡记者掐灭烟,“它自己会响,每三年一次,需要吃一个活人的魂,才能安静。吃够九个,它就能彻底苏醒,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怎样?”
“到时候,它招来的那些魂,就能全部降临。”胡记者盯着我,“这栋楼,这整个家属院,都会变成鬼域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
“那得赶紧毁了它!”
“毁不掉。”胡记者苦笑,“魂钟认主了,楚家五口的魂附在上面,只有楚家血脉能碰。但楚家死绝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我突然想起,“楚家孙女才六岁,但她父母年纪不大,会不会……”
“你是说,楚工的儿子可能有私生子?”胡记者眼睛一亮,“我查过,楚工的儿子楚云,出事前在纺织厂当技术员,谈过几个对象,但没结婚。不过……”
他翻出一个笔记本:“楚云的最后一个对象,叫赵晓梅,是厂医院的护士。楚云死后三个月,赵晓梅辞职了,说是回老家。但我打听到,她没回老家,而是在城南开了个小诊所。”
我们对视一眼。
有线索了。
第二天,我们找到那家诊所。
在一条破旧的小巷里,门面很小,招牌上写着“晓梅诊所”。
推门进去,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配药。
她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:“看病?”
胡记者亮出记者证:“赵晓梅同志,我们是省报的,想了解楚云的事。”
赵晓梅脸色骤变:“我不认识什么楚云。”
“你怀过他的孩子,对不对?”胡记者单刀直入。
赵晓梅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,碎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怎么知道?”
“那孩子呢?”我问。
赵晓梅瘫坐在椅子上,眼泪涌出来:“死了……生下来就是死胎……我亲手埋的……”
胡记者盯着她,缓缓摇头:“你说谎。你当年辞职,不是因为伤心,是因为要躲起来生孩子。孩子活下来了,是个男孩,现在应该九岁了。他在哪?”
赵晓梅浑身发抖。
“告诉我,那孩子可能是唯一能解决魂钟的人。”胡记者语气缓和,“再拖下去,还会死更多人。”
赵晓梅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开口:“孩子……被我送人了。送到孤儿院,我留了封信,说明身世。但我后来去找,孤儿院说孩子被人领养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线索断了。
回程路上,胡记者一直沉默。
突然,他开口:“不对。赵晓梅在说谎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?”
“她说孩子生下来是死胎,但她下意识捂了肚子。”胡记者眯起眼,“女人提到死去的孩子,会捂心口,不会捂肚子。捂肚子,说明孩子还在她肚子里。”
我怔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她可能又怀孕了,或者,当年那个孩子,根本没生下来。”胡记者调转车头,“回去!”
我们冲回诊所。
赵晓梅正在锁门,准备离开。
胡记者拦住她:“孩子还在你肚子里,对不对?”
赵晓梅脸色惨白:“你们……你们疯了!”
“不是在你肚子里,是在你身体里。”胡记者一字一句,“楚家的魂钟,需要血脉。你怀了楚云的孩子,孩子就是楚家血脉。但你不敢生,因为你知道生下来会被魂钟找上。所以你用某种方法,把孩子‘留’在了身体里,让他一直处于不生不死的状态。”
赵晓梅瘫坐在地,放声大哭。
“我也不想……可楚云死前找过我,说如果他有不测,一定要保住孩子……他说楚家被诅咒了,只有新生儿能破咒……”
“什么诅咒?”
“楚家祖上,是汉代方士,造了魂钟,用来控制死人军队。但魂钟反噬,楚家每一代都要献祭一个新生儿,喂给魂钟,否则全家死绝。”赵晓梅抽泣,“楚工不甘心,想毁掉魂钟,结果……”
“结果唤醒了它。”胡记者接话,“现在,只有你肚子里这个孩子,能接触魂钟。但他还没出生,怎么接触?”
“楚云留了封信。”赵晓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他说,如果魂钟失控,就把这封信,放在魂钟旁边。信里有楚家祖传的咒语,能暂时封印魂钟三年。”
胡记者接过信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黄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。
“这是镇魂符。”他喃喃,“但需要活人血激活。”
“用我的血。”赵晓梅伸出胳膊,“我是孩子母亲,我的血里有孩子的血脉。”
“不够。”胡记者摇头,“需要楚家直系血脉。你只是怀了孩子,孩子还没出生,不算。”
他看向我。
眼神复杂。
“小秦,你姓秦,但你母亲姓什么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姓……姓楚。”
胡记者眼睛一亮:“你母亲叫楚红,是楚工的亲妹妹,对不对?”
我浑身一震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过。”胡记者叹气,“九年前我就查到了。楚工有个妹妹,嫁到外地,改姓秦。她有个儿子,就是你。所以,你才是楚家最后的血脉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所以,魂钟会找上我?
所以,那些死人笑,是在欢迎我?
“你们……你们算计我?”我后退。
“不是算计,是保护。”胡记者走上前,“你母亲当年把你送走,就是怕你被卷进来。但该来的总会来。现在,只有你能封印魂钟。”
赵晓梅跪下来:“求求你,救救大家……”
我看着他们,看着手里的符咒。
最后点头。
“怎么封?”
“今夜子时,去四零一,把符咒贴在魂钟上,用你的血激活。”胡记者说,“但记住,贴上后立刻离开,别回头。魂钟被封印时会反扑,可能会……”
“可能会怎样?”
“可能会拉你垫背。”胡记者拍拍我的肩,“但我会在外面接应你。”
夜里十一点,我们来到家属院。
楼里静得可怕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
看来大家都知道今晚有事。
我们走上四楼。
四零一的封条已经掉了,门虚掩着。
里面黑漆漆,甜腐味更浓了。
胡记者递给我手电:“我在门口守着,你进去,贴了符就出来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手电光扫过屋子。
空荡荡的,家具都没了,只有地上用粉笔画着五个人形,是当年尸体的位置。
墙角堆着些杂物。
最里面,摆着一个小供桌。
桌上,放着一个青铜钟。
巴掌大,布满铜绿,上面刻满扭曲的符文。
这就是魂钟。
我走过去,掏出符咒,咬破指尖,把血滴在符上。
血渗进去,符咒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我伸手,要把符贴在魂钟上。
突然,魂钟自己响了。
“叮——”
声音清脆,却冰冷刺骨。
我浑身一僵,动弹不得。
供桌后,慢慢站起五个人影。
楚家五口。
他们还是死时的样子,手拉手,围成一圈,脸上挂着诡异的笑。
“表哥……”楚家孙女开口,声音空洞,“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“我们等了你九年……”楚工的妻子说。
“楚家的债,该还了……”楚工的儿子楚云——我的表哥——走上前。
他们朝我逼近。
我拼命挣扎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魂钟又响了一声。
五个人影扑过来,钻进我的身体!
剧痛!
像有五个冰锥,同时刺进五脏六腑!
我惨叫,但发不出声音。
脑子里涌入无数画面。
楚工在汉墓里发现魂钟时的狂喜。
楚云和赵晓梅相恋时的甜蜜。
楚家五口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。
还有……还有更深的秘密。
我看见了。
楚家不是被魂钟反噬。
是被献祭的。
献祭给一个更古老的东西。
魂钟只是媒介。
真正吃人的,是墙。
这屋子的墙!
画面里,楚家五口死后,魂钟把他们的魂吸进去,然后喷在墙上。
墙活了。
像巨大的胃,开始蠕动,消化那些魂。
每消化一个,墙上就多一张人脸。
楚家五口,之前的九个替死鬼,还有更早的……
墙上密密麻麻,全是脸!
他们在哭,在笑,在嘶吼。
而魂钟,是墙的牙齿。
每三年响一次,不是要吃魂,是要帮墙“咀嚼”,把魂嚼得更碎,更好消化。
现在,墙饿了。
它要吃我。
因为我才是真正的祭品。
楚家每一代,都要献祭一个纯阳之体的男丁,喂给墙。
楚工是上一代,他逃了,用全家人的命拖延了九年。
现在轮到我了。
我明白了。
全明白了。
胡记者也知道。
他骗我来,不是封印魂钟,是喂墙。
因为他也是楚家人?
不,他姓胡……
等等。
胡?
楚?
我忽然想起,母亲说过,外公有个弟弟,早年离家,改姓胡。
胡记者,是我舅公!
他想用我的命,换自己多活几年!
愤怒让我有了力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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