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唇影(1/2)

我是纳兰惠,镶黄旗人,康熙三十七年嫁进富察府。

丈夫富察·明安是御前侍卫,公公是吏部侍郎,婆婆瓜尔佳氏是出了名的严苛。

大婚那夜,明安掀了盖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淡淡的,没什么喜色。

“早些歇息。”他脱了外袍,背对我躺下。

我怔怔坐着,龙凤烛噼啪作响。

这就是我的新婚夜。

后来才知道,明安心里有人,是个汉人戏子,被他阿玛打死了。

我不过是个摆设,传宗接代的工具。

可三年过去,我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
请太医看了,说我体寒,难有孕。

婆婆便从庙里请了尊送子观音,供在我房里,每日让我跪着诵经。

还让我喝一种黑糊糊的药,说是秘方。

药很苦,带着腥气,喝下去小腹隐隐作痛。

我问是什么药,煎药的嬷嬷眼神躲闪:“福晋只管喝,是好东西。”
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

梦见一个婴儿,浑身青紫,蜷在血泊里哭。

哭声尖利,像猫叫。

我惊醒,一身冷汗。

窗外月色惨白,照着那尊送子观音。

观音的脸在月光下,好像……在笑?

我揉揉眼,再看,又正常了。

大概是错觉。

第二天,我在花园里散步,听见两个小丫鬟嚼舌根。

“听说没?西跨院那口井,又闹鬼了。”

“不是填了吗?”

“填了也能听见哭声,半夜三更的,像小孩哭……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西跨院是府里的禁地,据说前朝是个戏园子,康熙初年走了水,烧死不少人。

公公买下这宅子后,把西跨院封了,不许人靠近。

夜里,我又听见哭声。

细细的,幽幽的,从西边传来。

不是梦。

我披衣起来,悄悄推开门。

廊下挂着灯笼,光晕昏黄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
我循着哭声走,穿过月洞门,到了西跨院外。

院门锁着,锈迹斑斑。

哭声从门缝里飘出来,时断时续。

我凑近门缝,往里看。

院子里荒草萋萋,正中果然有口井,井沿塌了一半。

井边坐着个女人,背对着我,穿着戏服,水袖垂地。

她怀里抱着个襁褓,轻轻摇晃,哼着戏文:

“良辰美景……奈何天……赏心乐事……谁家院……”

声音凄婉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
我正看着,她忽然转过头来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——

没有五官。

平平的一张脸,像剥了皮的鸡蛋。

我尖叫一声,跌坐在地。

再抬头,院子里空荡荡,哪有什么女人?

只有荒草在风里摇。

我连滚带爬跑回房,锁上门,缩在床上发抖。

第二天,我病了,发高烧,说胡话。

婆婆来看我,听我说了昨夜的事,脸色铁青。

“你烧糊涂了。”她冷冷道,“西跨院封了十几年,哪来的人?再胡言乱语,家法伺候。”

她加重了药量。

那黑药从一碗变成两碗,腥气更重了。

我偷偷倒掉一些,但嬷嬷盯得紧,总要看着我咽下去才走。

喝了药,我昏昏沉沉,又开始做梦。

这次梦里,我看见那个无脸女人,站在我床前。

她伸出手,指尖惨白,轻轻抚过我的小腹。

“快了……”她声音空洞,“就快了……”

我惊醒,小腹一阵绞痛。

撩开衣服一看,肚皮上,赫然多了一道红痕。

像是指甲划出来的。

我吓得魂飞魄散,去找明安。

他正在书房写字,听我说完,笔尖一顿,墨汁滴在宣纸上,晕开一团黑。

“惠儿,”他放下笔,难得叫我的名字,“你太累了。我让厨房炖些安神汤,你好好休息。”

“可是那道红痕——”

“你看错了。”他打断我,“府里很安全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
他眼神闪躲,分明在隐瞒什么。

我闭上嘴,不再说了。

夜里,我假装睡着,等嬷嬷送了药离开,悄悄爬起来,把药倒进花盆。

然后溜出房门,再次来到西跨院。

这次我带了把剪子,防身。

院门依旧锁着,但我发现墙角有个狗洞,被杂草掩着。

我钻进去,院子里死寂,连虫鸣都没有。

那口井静静立着,像一只独眼,瞪着夜空。

我走到井边,探头往下看。

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
但隐约能听见水声,哗啦,哗啦。

还有……哭声。

不是婴儿哭,是女人哭。

压抑的,绝望的,从井底传来。

我汗毛倒竖,往后退。

脚下一绊,摔倒在地。

手按在泥土里,摸到个硬物。

捡起来看,是个金锁片,做工精致,刻着两个字:长生。

翻过来,背面也有字:富察氏永琏。

永琏?

这不是我公公早夭的长子吗?

据说三岁就病死了,葬在祖坟。

他的金锁,怎么会在井边?

我正惊疑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
有人来了!

我躲到假山后,屏住呼吸。

来的是婆婆和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黑袍,戴着兜帽,看不清脸。

他们走到井边,婆婆低声问:“还要多久?”

黑袍人声音嘶哑:“七七四十九日,已过三十日。还需十九日,便可‘熟成’。”

“药她一直喝着?”

“是。但今日的量,她倒了一半。”黑袍人冷笑,“夫人,若不用足量,恐前功尽弃。”

婆婆咬牙:“这贱人,果然不老实。明日我亲自盯着她喝。”

“还有一事。”黑袍人抬头,月光照出兜帽下半张脸——布满疤痕,像被火烧过,“‘母体’近日不稳,总想往外跑。昨夜还惊了福晋。得加道符,镇一镇。”

“那就加。”婆婆语气冰冷,“只要孩子能成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
“孩子成了,‘母体’就……”

“按规矩办。”婆婆打断,“戏子而已,能为我富察家续香火,是她的造化。”

黑袍人点头,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,贴在井沿上。

符纸无风自动,发出簌簌声响。

井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,像女人,又像野兽。

我死死捂住嘴,才没叫出来。

婆婆和黑袍人走了。

我等了许久,才从假山后出来。

双腿发软,扶着井沿才站稳。

井口的黄符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
我伸手想撕,指尖刚碰到,符纸“嗤”地烧起来,瞬间化成灰烬。

井里的哭声,突然停了。

一片死寂。

然后,井水开始翻涌。

咕嘟,咕嘟,冒出血红色的泡泡。

一张脸,从井水里浮上来。

正是那个无脸女人。

但这次,她有脸了。

是我的脸。

她仰着头,用我的脸,对着我笑。

嘴唇开合,无声地说:

“你逃不掉的……”

我转身就跑,冲出西跨院,一路奔回房。

锁上门,瘫坐在地,浑身发抖。

他们说的“母体”,就是井里那个女人?

他们要拿她“熟成”什么?

孩子?

谁的孩子?

还有,她为什么会长着我的脸?

我想起嬷嬷送药时躲闪的眼神,想起明安欲言又止,想起婆婆日复一日的严苛。

一个可怕的念头,慢慢浮上来。

那碗药,不是助孕的。

是“喂”给井里那个东西的。

而我,是容器。

我冲到铜镜前,撩起衣服,看那道红痕。

红痕更深了,而且……在蠕动。

像有什么东西,在皮肤下游走。

我尖叫,用指甲去抠。

抠出血来,红痕反而更鲜艳了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:“福晋,怎么了?”

是嬷嬷的声音。

我赶紧放下衣服,强作镇定:“没事,做了噩梦。”

“夫人让您去佛堂。”

佛堂在府里最深处,平日不许人进。

我到时,婆婆已经在了,跪在蒲团上,念经。

供桌上供的不是佛祖,是一尊古怪的神像。

人首蛇身,怀里抱着个婴儿,婴儿张着嘴,露出尖牙。

“跪下。”婆婆头也不回。

我跪下,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
“惠儿,你嫁进富察家三年,无所出。”婆婆缓缓道,“按规矩,该休了你。但明安替你求情,说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
她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:“现在有个法子,能让你有孕,为富察家延续香火。你愿不愿意?”

我手心冒汗:“什么法子?”

“借腹。”婆婆吐出两个字,“西跨院井里,有个‘灵胎’,是百年前一个戏子的怨气所化,吸了富察家三代阳气,已近成形。你喝了四十九日养胎药,身体已能接纳它。今夜子时,做法将它引入你腹中,十月怀胎,生下我富察家的嫡子。”

我如遭雷击。

“那……那生下的,是什么?”

“是我富察家的子孙。”婆婆起身,走到我面前,俯身盯着我,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

“那是妖物……”

“啪!”

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
“放肆!”婆婆厉喝,“那是你夫君的骨血!是明安和那个戏子的孩子!”

我懵了:“什么?”

“那个戏子,当年怀了明安的孩子。”婆婆冷笑,“但她身份低贱,不配进富察家的门。我让人给她灌了药,胎落了,她跳了井。没想到她怨气不散,在井里养着那死胎,竟养成了灵胎。这是天意,天要让我富察家有后。”

她抓起我的手,按在我小腹上:“今夜子时,灵胎入体,你就是它的生母。它会认你,敬你,孝顺你。你也有了儿子,稳坐福晋之位。两全其美。”

我浑身冰冷。

所以,我要怀一个死胎?

一个鬼胎?

“不……”我摇头,“我不……”

“由不得你。”婆婆松开手,对外面道,“带福晋回房,好好看着。子时做法。”

我被两个粗使嬷嬷架回房,锁在里面。

窗外天色渐暗。

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。

小腹的红痕,已经蔓延成一片,像蛛网,罩住整个肚子。

皮肤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一下,两下,像心跳。

我跌坐在镜前,眼泪掉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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