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唇影(2/2)
难道真要认命?
怀上那个东西,生下它,然后一辈子活在恐惧里?
不。
我擦干眼泪,站起来,四处寻找。
终于,在妆匣底层,找到一把小剪刀。
是嫁妆里的,用来剪灯花的。
我握住剪刀,对准小腹。
要死,一起死。
正要刺下,窗外突然传来敲击声。
“福晋,是我。”
是明安的声音。
我冲到窗边,他站在窗外,脸色凝重。
“惠儿,听我说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娘疯了,你不能信她。那灵胎入体,你不是生母,是祭品。它会吸干你的精血,破体而出,到时候你必死无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我哽咽。
“我一直被蒙在鼓里,今日才偷听到。”明安眼中满是痛苦,“那个戏子……叫云娘,是我对不起她。但我娘不该……不该这样对你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救你出去。”他递进来一把钥匙,“这是西跨院的钥匙,你去井边,把这张符贴在井沿上,能暂时封住灵胎。我去引开守卫,我们在后门汇合,离开这里。”
他塞给我一张黄符,转身走了。
我握着钥匙和符,犹豫了一瞬。
但没时间了。
我打开门,嬷嬷趴在桌上睡着了,想必是明安动了手脚。
我溜出去,直奔西跨院。
用钥匙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
井边,黑袍人已经在了,正在布阵。
地上用朱砂画了个巨大的八卦阵,井口悬着七盏油灯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婆婆让我来的。”我强作镇定,“看看准备得如何。”
“万事俱备。”黑袍人转过身,继续摆弄油灯。
我悄悄靠近井边,掏出黄符,正要贴——
手腕被抓住。
黑袍人转过头,兜帽下,那张烧伤的脸露出诡异的笑:“福晋,你拿的,是引魂符吧?”
我浑身一僵。
“贴在井沿,灵胎会被引出,但需要活人鲜血为引。”他凑近,声音嘶哑,“明安少爷没告诉你吗?这符,要贴在你胸口,用你的心头血,才能生效。”
我低头看手里的符。
符纸背面,果然有一行小字:“以血为媒,以身饲灵。”
“他骗我……”我喃喃。
“少爷也是不得已。”黑袍人松开手,“富察家不能绝后。你死,灵胎活,富察家有后,云娘的怨气也能平息。一举三得。”
我后退,踩到井边的碎石,差点掉下去。
井水里,那张和我一样的脸,又浮了上来。
这次,她眼里流出血泪。
嘴唇开合,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:
“救我……救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你是云娘?”我颤声问。
“是……”她声音凄楚,“他们杀了我……困住我的魂……用我的怨气养胎……富察家三代无子,是报应……但他们不甘心,要借我的胎,续他们的香火……”
“我该怎么救你?”
“毁掉阵眼……”她指向黑袍人腰间,“那里有块玉佩,是我的遗物……砸碎它,我的魂就能解脱……灵胎也会散……”
黑袍人察觉不对,转身看我: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我没回答,突然冲向他,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。
他闪身躲过,一把掐住我脖子。
“找死!”
我呼吸困难,拼命挣扎。
手指碰到玉佩,用力一扯。
绳子断了,玉佩掉在地上。
黑袍人脸色大变,松开我,去捡玉佩。
我抢先一脚,踩在玉佩上。
“咔嚓!”
玉佩碎裂。
井里,云娘发出一声长啸。
井水沸腾,血雾弥漫。
黑袍人惨叫一声,身体迅速干瘪,像被吸干了精气,变成一具干尸,倒地不起。
血雾中,云娘的魂影飘出来,越来越淡。
“谢谢你……”她对我微笑,“我的孩子……就托付给你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
她没回答,魂影彻底消散。
井水恢复平静。
但我的小腹,突然剧痛!
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撕扯。
我跪倒在地,冷汗直流。
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。
几个呼吸间,就像怀了七八个月身孕。
皮肤下的东西,动得更厉害了。
我撩开衣服,看见肚皮上凸出一张婴儿的脸。
它在笑。
用云娘的脸在笑。
不,是用我的脸。
“娘……”它开口,声音稚嫩,却阴冷,“我们终于在一起了……”
我尖叫,用剪刀刺向肚子。
但剪刀碰到皮肤,就软了,像刺在棉花上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婴儿的笑声从肚子里传出来,“我们已经是一体了……你死,我死……我活,你活……”
我瘫在地上,绝望如潮水涌来。
这时,院门被撞开。
婆婆和明安冲进来,看见我鼓胀的肚子,都愣住了。
“灵胎……入体了?”婆婆眼中闪过狂喜,“快!快做法,稳住它!”
明安却盯着我,眼神复杂:“惠儿,你……”
“明安……”我流泪,“杀了我……求你……”
他摇头,后退一步。
“不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婆婆已经走到我身边,伸手摸我的肚子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我富察家有后了……”
她的手刚碰到,肚子里的婴儿突然尖叫:“滚开!”
一股黑气从肚脐喷出,击中婆婆胸口。
婆婆惨叫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口吐鲜血。
“孽障……”她瞪着我的肚子,“我养你成形……你敢……”
“养我?”婴儿狂笑,“你是用我娘的怨气养我!用这个女人的精血喂我!你们都该死!”
黑气弥漫,整个院子笼罩在阴森中。
明安想跑,但被黑气缠住脚踝,拖倒在地。
“爹……”婴儿的声音变得甜腻,“你来陪我们呀……”
明安惨叫,身体开始萎缩。
我躺在地上,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也好。
都死吧。
这个吃人的富察家,这个虚伪的明安,这个恶毒的婆婆。
都去死。
但肚子里的婴儿,忽然安静了。
“娘……”它轻声说,“我疼……”
黑气开始回流,钻进我的肚子。
我的肚子越胀越大,皮肤透明,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婴儿。
它闭着眼,皱着眉,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下意识问。
“他们……在我身体里下了咒……”婴儿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富察家的血脉诅咒……男丁活不过三十……他们想用我破咒……但我若成型……第一个反噬的……就是富察家……”
它睁开眼,看着我。
眼睛里,是云娘的影子。
“娘,救我……我不想变成怪物……”
我的心,忽然揪了一下。
它只是个孩子。
云娘的孩子。
我的孩子。
“怎么救你?”
“用你的血……画符……贴在我额头上……”它断断续续,“然后……剖开肚子……放我出来……我就能……解脱……”
我咬破指尖,在肚皮上画符。
血渗进去,肚子里的婴儿,渐渐平静。
“快……”它催促。
我拿起剪刀,对准肚子。
手在抖。
“惠儿!不要!”明安嘶吼,“那是我们的孩子!”
“闭嘴!”婆婆咳着血,“让她剖!灵胎出来,我自有办法收服!”
我看着他们,又看看肚子里的婴儿。
它闭着眼,嘴角带着笑,像睡着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剪刀刺下——
没有痛感。
肚子像熟透的瓜,自己裂开了。
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,从里面爬出来。
它睁开眼,眼睛是金色的。
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明安和婆婆。
然后,它笑了。
“谢谢娘。”它说,“我终于……自由了。”
它飘起来,悬在半空。
身体开始发光。
光芒所到之处,黑气消散,万物复苏。
婆婆和明安呆呆看着。
婴儿转向他们,轻声说:“富察家的诅咒,解了。但代价是——”
它伸手一指。
婆婆和明安的身体,开始石化。
从脚到头,慢慢变成石头。
“不——!”婆婆惨叫,但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变成了一尊石像,脸上还保留着惊恐的表情。
明安也变成了石像,伸着手,像要抓住什么。
婴儿落下,落在我怀里。
身体渐渐透明。
“娘……”它摸着我的脸,“我要走了……去找我娘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鬼胎。”它笑,“我是云娘用最后的善念,凝聚的灵。她让我来救你,也救富察家。现在,我的使命完成了。”
它彻底消失,化作点点金光,散在夜空。
我跪在地上,肚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院子里,只剩两尊石像,一口枯井,和满地月光。
我站起来,走出西跨院,走出富察府。
没回头。
后来听说,富察府一夜之间败落,侍郎暴毙,福晋失踪,少爷得了失心疯。
宅子荒了,再没人敢住。
我去了江南,开了家绣庄,平平淡淡过日子。
再没嫁人。
每年清明,我会烧些纸钱,给云娘,也给那个孩子。
虽然只做了片刻母子。
但终究,是我孩子。
偶尔夜深人静,我会摸着小腹那道红痕。
它还在,淡了些,但永不消失。
像一道契约。
一道连接我和那个孩子,连接我和云娘,连接我和那个恐怖之夜的契约。
而我知道,富察家的诅咒,其实没解。
只是换了个方式。
石像会风化,怨气会消散。
但血脉里的罪,永远在流淌。
直到某一天,某个富察家的后人,又会想起那个传说,又会去寻找那口井。
那时候,新的轮回,又会开始。
而我,会在这里等着。
等着那个来找我的人。
告诉他,这个故事。
告诉他,有些债,是还不清的。
有些罪,是要世世代代,用血来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