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债簿(2/2)

那人转过身,是个女子,三十来岁,面容清秀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
她撩开衣领,露出胸口——一块蝴蝶形胎记。

“我是秦芷荷,秦远山的女儿。”她盯着我,“等你三十年了。”

“当年……你逃出来了?”

“我娘是丫鬟,大火那夜她把我塞进水缸,自己堵在缸口,活活烧死。”秦芷荷一字一句,“我在缸里躲到天亮,被一个老乞丐所救。三十年来,我每日每夜,都在想怎么让乔家血债血偿。”

“那些纸人……”

“是我养的‘债灵’。”她走到牌位前,“用我秦家十三口的骨灰,混着心头血,扎成纸人,赋予残魂。它们只有一个念头:讨债。”

我跪下:“父债子偿,我认。但乔家其他人无辜,求你放过他们。十二条命,我还你。”

“你还得起?”她冷笑,“我要的不是简单的死。我要乔家人生不如死,像我秦家当年一样,绝望、痛苦、慢慢死绝。”

“那你要怎样?”

“我要你亲眼看着至亲一个个惨死,最后只剩你一人,孤独终老,日日受良心煎熬。”她眼中迸出恨意,“这才叫还债。”

我知道谈不拢了。

离开地窖前,我看见墙角堆着一些孩童的玩具,拨浪鼓、小木马。

“你有孩子?”我问。

她脸色一变:“与你无关。”

我留了心,回去派人暗中调查。

果然,秦芷荷有个儿子,八岁,养在城外农户家,孩子爹是谁,没人知道。

七日期限又到。

这次,我在还债簿上写下:“秦芷荷之子,夭折,九月初六。”

我不是恶人,但为了保住乔家,只能以恶制恶。

血字落成,胸口灼痛。

第四页浮现出那孩子的名字:秦念恩。

九月初六,消息传来,那孩子病了,高烧不退,城里郎中都束手无策。

我去了农户家。

秦芷荷守在床边,握着孩子的手,泪流满面。

“你满意了?”她看见我,眼神怨毒。

“收手吧。”我说,“放过乔家,我救你儿子。”

“你能救?”

“我认识江宁的名医,专治小儿热症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你要解了债灵的咒。”

她犹豫了。

孩子呻吟一声,小脸烧得通红。

“好。”她咬牙,“你若救我儿,我解咒。”

我连夜请来名医,施针用药,孩子的烧退了。

秦芷荷履行承诺,带我去秦家祠堂——真正供奉骨灰的地方。

十三只陶罐,摆在神龛上。

她咬破指尖,滴血在每只罐上,念念有词。

罐子里的骨灰微微震动,然后平息。

“债灵已散。”她脸色苍白,“但你爹欠的血债,还没完。天道轮回,报应总会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儿子……是我弟弟,对吗?”

她猛地抬头。

“那孩子八岁,鹤鸣也是八岁。”我缓缓道,“而且他眉眼,像我爹。”

秦芷荷瘫坐在地,失声痛哭。

原来当年,我爹毒杀秦家后,发现了躲在地窖的她。那时她十四岁,我爹……强占了她。她忍辱偷生活下来,生下了孩子。我爹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,否则早下毒手了。

“所以鹤鸣……”我忽然想到,“是你让债灵杀他的?”

“不!”她摇头,“债灵只杀乔家人,那孩子……那孩子也是乔家血脉,它们不会动。他的死,是意外。”

“意外?”

“有人借债灵的名义,在杀人。”她脸色凝重,“除了我,还有别人想让乔家死绝。”

我们同时想到一个人——福伯。

只有他最清楚乔家的一切,也只有他能接近鹤鸣和王师傅。

我冲回乔家,福伯已经不见了。

他房里搜出一沓黄纸,和债灵留的一模一样。

还有一封信,是写给一个叫“红姑”的人:

“乔家将亡,速来接应。秦家遗孤已控,可扶为傀儡,夺乔家产业。”

红姑是谁?

秦芷荷看了信,脸色煞白:“红姑……是我娘的妹妹,当年秦家的二姨娘。大火那夜,她不在府中,逃过一劫。这些年,我一直以为她死了。”

原来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
福伯是红姑的人,潜伏乔家三十年,就为等这一天。

他借债灵之名杀人,一来灭口,二来激化矛盾,最后扶秦芷荷的儿子(实则是乔家血脉)继承乔家,实则由红姑操控。

好毒的计!

“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。

秦芷荷看着神龛上的骨灰罐,惨笑:“债灵虽散,但血契还在。乔家必须死够十三条命,否则诅咒不消,会祸延子孙。”

已经死了四个:我爹、鹤鸣、王师傅、我娘。

还剩九条命。

“用福伯和红姑的命抵!”我说。

“不够。必须是乔家血脉,或签了卖身契的下人。”她翻出那本黑皮债簿,“你爹当年立契时,把乔家全族、连同所有下人的性命都押上了。所以债灵才能随意杀人。”

我脊背发凉。

所以乔家百余口,都是抵押品?
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秦芷荷盯着我,“血契的根源,是你爹按下的手印。若有人愿以更高代价,重立契约,或许能改。”

“什么代价?”

“献祭自己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她平静道,“如此可赎罪,消血债。”

我沉默。

“我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身上流着秦家的血,也流着乔家的孽。由我终结,最合适。”

“不。”我拦住她,“我爹的债,该由乔家人还。我是他儿子,我来。”

“你会魂飞魄散!”

“那也是我该受的。”我苦笑,“何况,乔家不能绝后。你儿子……我弟弟,他是无辜的。以后乔家产业,由你代管,等他成年,还给他。算是我爹,留给他的最后一点补偿。”

秦芷荷哭了。

三日后,我们在秦家祠堂重立契约。

我用刀划开掌心,血滴进碗里,混入秦家十三口的骨灰。

然后在新契约上按下手印:

“乔鹤轩愿以魂飞魄散为代价,赎乔家血债。自此秦乔两清,恩怨尽消。天道为证。”

血契燃烧,化作青烟。

祠堂里响起十三声叹息,似是解脱。

秦芷荷抱着儿子,对我深深一拜。

我感觉到身体在变轻,意识在模糊。

最后一眼,我看见福伯和那个叫红姑的老妇,被官差锁走——秦芷荷报了官,拿出我爹的认罪书,以及他们密谋的罪证。

乔家保住了。

债还清了。

我也该散了。

魂飞魄散前,我想起书院先生教过的一句话:“天道好还,疏而不漏。”

是啊。

父债子偿,善恶有报。

这就是天道。

这就是轮回。

只是这代价,太重了。

重到我付不起,却不得不付。

但愿来世……

不,没有来世了。

也好。

干干净净。

再无亏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