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妻冥债(2/2)
可那夜,她来了。
我睡得迷迷糊糊,觉得怀里多了个东西。
冰凉,柔软,带着纸浆的涩味。
我睁眼一看——
是那个纸人!
她躺在我怀里,脸贴在我胸口。
墨点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我。
心口那点朱砂,鲜红欲滴。
“夫君……”纸人的嘴没动,声音却直接钻进我脑子,“我回来了……带孩子回来了……”
我想推开她,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!
摸到的不是纸。
是湿冷、滑腻的、像浸透的纸浆一样的东西!
“别碰我!”我嘶吼。
“你碰我的时候……可不是这么说的……”纸人吃吃笑,那笑声像纸被揉皱,“你让我去杀凤仙……我杀了……现在,该你了……”
她的肚子突然裂开!
里面涌出大团湿纸浆。
纸浆里,爬出一个巴掌大的、纸糊的婴儿。
婴儿的肚脐上,还连着一截红绳。
红绳的另一端,连在纸人心口那点朱砂上。
婴儿爬到我身上,冰冷的小手按住我的嘴。
然后,它开始往我嘴里钻!
我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想吐,喉咙被堵死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纸婴儿,一点点挤进我嘴里!
纸浆的涩味充斥口腔。
还有一股腥甜,像血。
最后,婴儿完全钻了进去。
我的肚子,开始鼓胀。
像怀胎十月。
纸人躺在我身边,轻轻抚摸我的肚子。
“夫君……现在,你也有我们的孩子了……”
“七日后……孩子出世……咱们一家三口……就团圆了……”
她说完,化作一滩湿纸浆,渗进床铺,不见了。
而我,肚子高高隆起,动弹不得。
第二天,我爹娘见我这般模样,吓得魂飞魄散。
请来郎中,郎中也看不出所以然。
只说像是腹水,可哪有腹水一夜之间胀这么大的?
我嘴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肚子里,有东西在动。
轻轻踢打我的肚皮。
我能感觉到,那是个纸糊的东西。
它的手脚,在刮擦我的内脏。
第三天,我肚子更大,皮肤被撑得透明。
能看见里面一团模糊的白色。
是纸浆。
它在里面生长,吸收我的精血。
我迅速消瘦,眼窝深陷。
可我死不了。
意识清醒地感受着,肚子里那个东西,一天天变大。
第五天夜里,纸人又来了。
这次,她穿着大红嫁衣。
也是纸扎的,但鲜红如血。
她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。
她的手有了些许温度,像活人。
“夫君,明日就是吉日。”她声音温柔,“孩子该出生了。你要当爹了。”
我想哭,却流不出泪。
第六天,我肚子开始阵痛。
像真有胎儿要娩出。
可我产门未开,如何生?
痛到极致时,我肚子裂开了。
不是从下面,是从肚脐位置,纵向裂开。
没有血。
只有大团大团湿漉漉的纸浆,从裂口涌出。
纸浆里,包裹着一个足月的、纸糊的婴儿。
婴儿睁着眼,墨点的眸子转来转去。
最后,定在我脸上。
它咧嘴笑了。
嘴里是空的。
纸人抱起婴儿,轻轻摇晃。
“乖孩子……这是你爹……”
然后,她看向我。
“夫君,孩子生了,你该走了。”
“走……去哪儿?”我嘶哑问。
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纸人微笑,“凤仙在下面等你呢。她说,要和你算算账。”
我的肚子裂口越来越大。
内脏开始往外滑。
肠子,胃,肝……
都变成了纸糊的。
轻飘飘,干巴巴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内脏变成纸制品,终于明白——
从纸婴儿钻入我体内的那一刻,我就在被慢慢“纸化”。
我的血肉,成了滋养它的浆糊。
我的魂魄,将被困在这具纸躯壳里。
永世不得超生。
纸人抱着孩子,站起身。
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她回头,嫣然一笑——那笑容竟和凤仙一模一样。
“我不是纸人。”
“我是凤仙。”
我瞳孔骤缩。
“凤仙……没死?”
“那天落井的,是你扎的纸人。”凤仙抚摸着自己的脸,“胡瘸子早就被我买通了。他知道你迟早会来找他扎纸人害我,所以将计就计。”
“那井里的碎纸,是那个替身纸人。”
“而我,假死脱身,躲了起来。”
“胡瘸子用我的头发、指甲混入浆糊,扎了这个‘我’的纸人。点睛、点朱砂,都是为了让纸人沾染你的血气,认你为主。”
“然后,我用自己的魂魄,分了一半附在纸人上。”
“所以这纸人,既是我,又不是我。”
“她能替我缠着你,吸你的精气,让你腹生鬼胎。”
“而我本人,还能活着。”
她走到窗边,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一半脸是活人的红润。
另一半,却是纸人的惨白。
“现在,你明白了吗?”她轻笑,“你想害我,反而成全了我。这纸人吸够你的精血,已经半活。我再将魂魄完全附上去,就能以‘纸人’之身,长生不老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
她看向我彻底纸化的身体。
“你就留在这里,当个纸爹爹吧。”
“永远陪着咱们的……纸孩子。”
她抱着婴儿,飘然而去。
我的身体完全僵直。
皮肉干瘪,变成脆弱的桑皮纸。
骨骼成了竹篾。
心脏的位置,空荡荡,只剩一小滩干涸的朱砂。
我想喊,却发不出人声。
只有纸张摩擦的嗤啦声。
爹娘推门进来,看见床上一具盘坐的纸人。
纸人的肚子裂开,里面空空如也。
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。
墨点的眼睛,直勾勾望着门口。
我爹惨叫一声,昏死过去。
我娘颤抖着伸手碰我。
轻轻一触,我的纸手就碎裂了。
化为齑粉。
他们把我当妖物,请道士来烧。
火焰腾起时,我竟感到剧痛。
纸躯在火中扭曲,蜷缩。
最后化为灰烬。
可我的意识没散。
我飘在空中,看见自己的骨灰被埋在后院。
而凤仙,改名换姓,去了外地。
她用那具半人半纸的身体,活了很多年。
据说一直年轻貌美。
只是每逢雨夜,身上会散发纸浆的霉味。
她抱走的那个纸婴儿,后来成了她的“儿子”。
一个永远不会长大、永远用墨点眼睛看人的纸孩子。
再后来,我听说她开了间纸扎铺。
专扎女纸人。
规矩还是那两条——
不画眼珠。
不点心口朱砂。
但偶尔,会有负心男子来订制纸人。
她会收下重金,为他们扎制。
点睛,点砂。
然后,那些男子,都会在七日内暴毙。
肚子裂开,里面空空如也。
像被什么东西吃光了内脏。
而他们的魂魄,则被困在纸人里。
成为她铺子里,新的“样品”。
永世不得超生。
至于我。
我的骨灰埋在后院,上面长出了一丛诡异的白纸花。
花茎是竹篾,花瓣是桑皮纸。
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
像无数纸人在低声笑。
每年我的忌日,那丛纸花就会多开一朵。
今年,已经开了二十朵。
而我爹娘,早在我“死”后第三年,就郁郁而终。
他们的坟,就在我的纸花丛旁边。
有时候,夜深人静。
我能听见他们的哭声。
从地底传来。
和纸花的哗啦声,混在一起。
分不清哪个是哭。
哪个是笑。
也许,这就是报应。
贪婪的报应。
淫邪的报应。
害人者,终害己。
只是这代价,太大。
大到我永世沉沦,不得解脱。
而凤仙,还在某个地方,开着她的纸扎铺。
等着下一个,自投罗网的负心人。
也许有一天,她会老,会死。
但她的纸人,会一直传下去。
带着那些被困的魂魄。
带着那些,还不完的冥债。
一代,又一代。
直到世上再无负心人。
或者,直到世人皆成纸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