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河借命案(2/2)

手指细长,指甲鲜红。

然后,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,走出轿子。

她盖着红盖头,看不见脸。

但身段窈窕,步步生莲。

“阿贵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娇柔,“你可想好了?”

阿贵躲在我身后,不敢吭声。

我上前一步,“你就是借寿之人?”

女人顿了顿,“你是何人?”

“开封府书吏,孟青。”

“官府的人?”她轻笑,“我劝你别多管闲事。这世间借寿者,不止我一个。你能抓得完?”

“抓一个是一个。”

“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。”

她掀开盖头。

我看见了她的脸。

很美,但美得不真实。

像戴了一张精致的面具。

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皱纹,眼睛又大又亮,嘴唇嫣红。

可仔细看,能发现眼角有细微的裂纹。

像瓷器将碎未碎。

“我借寿,不是为了自己。”她缓缓道,“是为了我夫君。”

“你夫君?”

“他二十年前得了怪病,奄奄一息。我不得已,学了借寿之术,为他续命。”她眼神哀戚,“可借寿需以我为媒,每借一次,我就折寿十年。连借八次后,我已是油尽灯枯。如今,我也需要借寿,才能继续活下去,继续为他借寿。”

好一个痴情女子。

可这痴情,建立在八条人命之上。

“你夫君是谁?”
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阿贵,最后问你一次,借不借?”

“不借!”阿贵壮着胆子喊。

女人脸色一沉。

“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
她抬手一挥,四个纸人轿夫齐刷刷转过头,盯着我们。

然后,它们飘了过来!

我掏出镇邪符,贴在纸人身上。

纸人动作一顿,身上冒起青烟,但很快又动起来。

符纸不管用!

纸人抓住阿贵,往河里拖。

我拔出断阴剪,冲上去剪断纸人的手臂。

手臂落地,化作湿纸浆。

女人见状,亲自出手。

她身形一闪,已到我面前,伸手掐我脖子。

我侧身躲开,一剪刀剪向她的手腕。

剪刀触到她皮肤,竟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!

她手腕上,戴着一串黑色的珠子。

珠子发光,震开了剪刀。

“法器?”我诧异。

“这是用八个人心头血炼成的‘寿珠’。”她抚摸着珠子,“每颗珠子,代表十年寿数。你有多少本事,能破我这八十年道行?”

八十年!

难怪她这么强。

我咬牙,抓起朱砂粉撒向她。

朱砂沾到她身上,滋滋作响,冒出黑烟。

她惨叫一声,后退几步。

脸上出现灼伤痕迹,皮肤裂开,露出下面干枯的真容。

“你找死!”

她彻底怒了,双手结印,口中念咒。

河面沸腾,无数水鬼从河里爬出来!

都是这些年淹死的人。

它们浑身湿漉漉,眼窝空洞,朝我们围过来。

阿贵吓得瘫倒在地。

我护着他,且战且退。

可水鬼太多,根本杀不完。

眼看就要被包围,突然,一道金光从天而降!

一个老道士,手持桃木剑,踏水而来。

“妖女,休得猖狂!”

是老道士!

他曾是汴京有名的天师,后来云游去了,没想到今夜会出现。

女人看见老道士,脸色大变。

“张天师……你还没死?”

“你都没死,我怎敢先走?”老道士冷笑,“柳三娘,二十年了,你还不肯罢休?”

柳三娘?

我愣住了。

这女人是柳三娘?

可老渔夫说,柳三娘十年前就跳河死了。

而且柳三娘是个唱曲儿的,不是什么借寿者。

“我不是柳三娘。”女人咬牙,“柳三娘是我妹妹。”

“什么?”老道士也愣了。

“二十年前,跳河的是我妹妹。她被富商逼死,我心生怨恨,学了借寿之术,想报复那个富商。”女人声音凄厉,“可借寿需要媒介,我就用了我妹妹的尸骨,炼成‘替身’,让她代我承受反噬。”

“所以,河里那个无面女尸,是你妹妹?”我脱口而出。

女人看了我一眼,“没错。她替我承受了八次反噬,魂飞魄散,只剩一具空壳,在河底游荡。”

“那你夫君……”

“根本没有什么夫君。”女人惨笑,“那是我编的。我借寿,就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报复所有负心男人。那三个溺死的,都是当年逼死我妹妹的富商的子孙。我要他们断子绝孙!”

原来如此。

一切都是复仇。

借寿是假,杀人是真。

老道士摇头,“冤冤相报何时了。你妹妹若在天有灵,也不愿你如此。”

“你懂什么!”女人尖叫,“我妹妹死得多惨!脸被鱼啃烂,尸体泡得不成人形!那些男人呢?照样花天酒地,儿孙满堂!凭什么!”

她彻底疯狂,催动所有水鬼扑向我们。

老道士挥剑斩鬼,但水鬼源源不断。

我趁机冲向女人,断阴剪直刺她心口。

她抬手格挡,寿珠发光,挡住剪刀。

可我真正的目标,不是她。

是那串寿珠。

我左手掏出一把铁钳,夹住寿珠,用力一扯!

珠子断裂,散落一地。

女人惨叫,身上皮肤迅速干裂、脱落。

露出里面干枯如柴的真实身体。

她原来早就该死了。

靠寿珠维持着虚假的青春。

寿珠一失,她瞬间老去,变成一具佝偻的干尸。

水鬼们失去了控制,纷纷沉回河底。

老道士上前,用符纸镇住女人。

“孟青,做得不错。”

我喘着气,“天师,您怎么来了?”

“我云游归来,听说汴河出事,算了一卦,知道是这妖女作祟,就赶来了。”老道士看着地上的女人,“她本名柳二娘,是柳三娘的姐姐。当年妹妹惨死,她执念成魔,走上邪路。可惜了。”

女人,不,柳二娘,躺在地上,气息微弱。

“我……我要死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终于……能去见妹妹了……”

“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呢?”我问。

她笑了,笑容扭曲,“他们……活该……”

说完,咽了气。

尸体迅速风化,变成一堆灰烬。

老道士超度了河里的亡魂,包括柳三娘。

从那以后,汴河再没出过溺亡案。

我把事情禀报府尹,府尹下令,将柳二娘的罪行公之于众,并厚葬了当年的八个死者。

至于那串寿珠,老道士说邪气太重,要带回山里镇压。

临走前,他送我一句话。

“阴阳眼是天赋,也是诅咒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
能看见鬼,就要承受鬼的纠缠。

但这案子之后,我的阴阳眼,好像出了点问题。

有时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
比如,柳二娘死后第七天,我在府衙整理卷宗,忽然看见窗外飘过一个红衣身影。

我追出去,什么也没有。

可地上,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
从汴河方向来,又往汴河方向去。

脚印很小,像是女人的。

我沿着脚印走到河边,看见水里浮着一张脸。

是柳三娘。

她对我笑了笑,然后沉了下去。

从那以后,我经常梦见她。

梦见她在河里唱歌,歌声凄婉。

梦见她对我招手,说水里很冷。

老道士说,这是柳三娘的残魂在作祟。

她魂飞魄散,但有一丝执念未消,附在了我身上。

因为我是最后了结这件事的人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等她执念散了,自然就消失了。”老道士叹气,“也许要一年,也许要十年。也许……一辈子。”

我苦笑。

这就是代价吧。

破解一桩借寿案,却背上一缕残魂。

如今,十年过去了。

我还在开封府当书吏。

还在处理各种邪门案子。

柳三娘的残魂,偶尔还会出现。

在我疲惫时,在我独处时。

她不再吓我,只是静静看着我。

像在等待什么。

等待我死?

等待我带她解脱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这双阴阳眼,让我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
也让我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债。

也许有一天,我会步柳二娘的后尘。

被执念吞噬,走上邪路。

但至少现在,我还守着本心。

守着汴京的安宁。

至于那些借寿的、害人的、复仇的……

他们还在暗处。

等待下一个机会。

等待下一个,像我一样多管闲事的人。

而我,会一直等下去。

等柳三娘的执念消散。

等这双眼睛,彻底闭上。

或者,等我变成它们中的一员。

到那时,或许才能真正理解。

什么是恨。

什么是怨。

什么是,永世不得超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