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渊血嗣(2/2)

我可以恨阿爸,恨部落,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。

包括那些无辜的孩子,老人。

“还有三个月。”萨满婆婆起身,“好好想想。这期间,你可以离开石屋,在部落里自由活动。但别想逃,你逃不掉的。”

她走了,铁门没关。

我走出石屋,回到部落。

族人看我的眼神很复杂。

有怜悯,有敬畏,有恐惧。

阿爸来看我,老泪纵横。

“其木格,阿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
我看着他,忽然不恨了。

他只是个酋长,在部落和女儿之间,选择了部落。

就像三百年前的先祖,在生存和良心之间,选择了生存。

世世代代,都是如此。

我回到自己的毡帐,躺了三天。

第四天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要在献祭之前,弄清楚天眼的真相。

它到底是什么?

为什么需要女子的魂?

那些被吸收的魂,真的消失了吗?

我去找萨满婆婆。

“我想再看看羊皮卷,所有的。”

萨满婆婆带我去了她的毡帐。

帐里堆满了古老的卷轴、兽骨、龟甲。

我翻找关于天眼最早记载的东西。

终于,在一块龟甲上,看到了不一样的记录。

不是部落的文字。

是一种更古老的象形文字。

我居然看得懂。

仿佛镜水打通了某种通道,让我能理解这些文字。

龟甲上记载:

“天眼非镜,乃‘门’。”

“门开两界,通阴阳。”

“以阴魂为钥,可启门。”

“门后之物,饥渴无尽。”

门?

天眼是一扇门?

通往哪里?

阴阳两界之间,还有什么?

我继续看。

另一块兽骨上刻着:

“圣女镇门,百年一换。”

“圣女死,门闭。圣女生,门开。”

“门开则灾降,门闭则世宁。”

“然圣女不可绝,绝则门破,魔临世。”

圣女?

是指献祭的女子吗?

可为什么说“圣女死,门闭”?

献祭女子死了,门应该开才对啊。

我脑子乱成一团。

忽然,我想起镜水里看到的画面。

那些女子的魂,被镜子吸收。

难道她们没消失,而是成了“镇门”的圣女?

用魂体镇压门后的东西?

那门后的东西是什么?

“饥渴无尽”……

我脊背发凉。

也许,我们都搞错了。

天眼不是需要献祭。

而是需要“镇物”。

女子的魂,是镇物。

用来堵住那扇门,防止门后的东西出来。

而所谓的庇佑,其实是门被暂时堵住的平静期。

百年之后,镇物衰弱,门又开始松动,需要新的镇物。

所以需要新的献祭。

所以,我不是钥匙。

我是堵门的石头!

这个认知让我既绝望又愤怒。

三百年来,无数女子魂飞魄散,只是为了堵一扇门?

那扇门后,到底是什么?

我决定,在献祭前夜,再去照一次天眼。

这次,我要问清楚。

月圆之夜的前一晚,我偷了萨满婆婆的钥匙,潜入供奉天眼的毡帐。

镜子还挂在那里,蒙着黑布。

我扯下布。

镜面映出我的脸。

苍白,憔悴,眼中有恨。

“我知道你是什么了。”我对镜子说,“你不是神物,你是灾祸。你是一扇门。”

镜面波动。

那张无数面孔叠加的脸,又出现了。

“聪明的孩子……”她,不,她们说,“但你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
“哪一半?”

“我们确实是门。但我们不是灾祸。”无数声音重叠,“我们是看守。看守门后的灾祸。”

“门后是什么?”

“你想看吗?”

“想。”

“看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
“我本来也回不来了。”我惨笑,“三个月后,我就魂飞魄散了。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
镜子沉默片刻。

然后,镜面像水一样分开。

露出一条通道。

深不见底,漆黑一片。

有阴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。

还有……咀嚼声。

“进来吧。”镜子说,“看看真相。”

我犹豫了一瞬,迈步走了进去。

通道很长,我走了很久。

终于,前面出现亮光。

我走出去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。

洞穴中央,有一个深坑。

坑边,围着许多人。

都是女子。

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,从三百年前到现在。

她们肩胛骨上都有镜印。

为首的那个,穿着最古老的兽皮,面容模糊。

“其木格,欢迎来到‘镜渊’。”她说,“我们是历代献祭者。我们的魂没散,一直在这里。”

“你们……在做什么?”

“看守它。”她指向深坑。

我走到坑边,往下看。

坑底趴着一个东西。

巨大,漆黑,形状不定,像一团不断蠕动的影子。

影子身上缠满了锁链。

锁链的另一端,握在每个女子手中。

她们在用魂力,拉着锁链,束缚那个东西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我声音发颤。

“镜魔。”古老女子说,“三百年前,部落先祖在圣湖底发现的不是镜子,是封印它的法阵。天眼是阵眼,女子的纯阴之魂是锁链。先祖不懂,误将阵眼带走,导致封印松动。镜魔的一部分逃了出去,附在天眼上,伪装成神物,诱骗部落用女子献祭,实则是为了获取更多魂力,彻底挣脱封印。”

“所以……所谓的庇佑……”

“是镜魔为了取信部落,分出一丝力量制造的假象。”她苦笑,“我们每献祭一次,镜魔就吸收一个魂,强大一分。我们每镇压它百年,就需要补充新的魂。循环往复,它越来越强,我们越来越弱。直到有一天,它彻底挣脱,降临世间。”

“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部落真相?”

“我们试过。”另一个女子开口,她穿着元初的服饰,“但镜魔控制了天眼,扭曲了我们传递的信息。部落看到的,永远是它想让他们看到的。比如献祭得福,反抗遭殃。”

我如遭雷击。

原来三百年的供奉,是一场骗局。

无数女子的牺牲,毫无意义。
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
“你是第十三代,也是最后一个。”古老女子说,“镜魔已经强大到,只需要再吸收一个魂,就能挣脱封印。这个魂,就是你。但如果你拒绝献祭,镜魔会暴走,操控天眼碎片杀死所有人,强行吸收血肉魂魄。无论如何,它都会脱困。”

“没有别的办法?”

“有。”所有女子齐声说,“你进来,不是以魂体的形式,而是以活人之身。活人的魂与肉身相连,镜魔无法直接吸收。你可以走到坑边,跳下去。”

“跳下去?”

“用你的肉身,堵住封印的缺口。”古老女子说,“镜魔现在还被锁链束缚,只能通过缺口吸收魂力。你的肉身堵住缺口,它就吸不到你。而你的魂,可以进入我们的阵列,一起拉紧锁链。这样,封印能再维持三百年。”

“那我的身体……”

“会死,腐烂在坑底。但你的魂能保全,和我们一起镇压它。”她看着我,“这是唯一能阻止它的办法。”

我看向坑底那团蠕动的黑影。

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猛地抬起头。

没有五官的脸上,裂开一道缝。

像嘴。
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、尖利的牙齿。

它发出无声的嘶吼。

锁链剧烈震动,女子们拼命拉扯,才勉强稳住。

“快决定!”古老女子催促,“我们撑不了多久了!”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“好,我跳。”

我走到坑边,纵身一跃。

坠落的过程中,我看见镜魔伸出无数漆黑的触手,想抓住我。

但触手碰到我的身体,就被弹开。

活人的阳气,对它还有克制。

我重重摔在坑底,正好堵在那个缺口上。

缺口像一张嘴,立刻闭合,咬住我的身体。

剧痛传来。

我的肉身开始腐烂,融化。

但我的魂,脱离了身体,飘了起来。

古老女子扔给我一条锁链。

“抓住!加入我们!”

我抓住锁链,和其他女子站在一起。

用力拉。

锁链收紧,镜魔被拉回坑底,发出愤怒的咆哮。

但它挣脱不了了。

缺口被堵死了。

“成功了……”古老女子松了口气。

我看着自己腐烂的肉身,又看看手中的锁链。

忽然觉得,这样也好。

至少,我不会魂飞魄散。

至少,我能阻止它。

至少,部落能再平安三百年。

虽然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。

虽然还会有新的女子,被选为献祭者。

但至少,镜魔被镇压了。

“三百年后呢?”我问。

“三百年后,封印会再次松动。”古老女子说,“那时候,需要新的活人肉身来堵缺口。也许,会是你的后代。”

“我的后代?”

“你的魂还在,就能生育。”她解释,“在镜渊里,我们可以用魂力凝聚身体,短暂回到人间。你可以找一个男人,生下孩子。孩子会有镜印,成为下一代的守渊人。”

原来守镜人,是这么来的。

她们不是献祭失败者。

她们是自愿回到人间,传递使命的人。

“可我的孩子,也会像我们一样……”

“这是命。”古老女子叹息,“从三百年前,先祖带走天眼那一刻起,我们的血脉就和镜魔绑在了一起。世世代代,无穷无尽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有人能彻底毁掉镜魔。但那需要牺牲所有镇渊者的魂,引爆封印,和镜魔同归于尽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们试过,但没人下得了决心。因为那意味着,三百年的坚守,无数姐妹的牺牲,全都白费。”

我明白了。

我们被套住了。

进退两难。

镇压,是延续痛苦。

毁灭,是否定所有牺牲。

所以只能拖着,一代又一代。

我握着锁链,看着坑底那团挣扎的黑影。

忽然笑了。

“那就拖着吧。”

“直到有一天,有人能下定决心。”

“或者,直到我们都麻木。”

其他女子也笑了。

笑容苦涩,但坚定。

我们拉着锁链,站在坑边。

像三百年来,所有前辈做的那样。

而毡帐里,天眼突然碎裂。

碎片散落一地。

萨满婆婆冲进来,看见碎镜,脸色惨白。

“其木格……献祭失败了?”

但她不知道。

献祭从未成功过。

也永远不会成功。

因为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场骗局。

一场用女子魂肉,喂养恶魔的骗局。

而我们现在,正在纠正这个错误。

用更残酷的方式。

世世代代,永无止境。

直到时间尽头。

或者,直到我们之中,出现一个真正的毁灭者。

那会是多久以后呢?

百年?

千年?

也许,永远不会有那一天。

因为我们都成了锁链的一部分。

也成了深渊的一部分。

再也分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