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魇剖官录(1/2)

我是明朝永乐年间,刑部浙江清吏司的一个主事,名叫贺文澜。

我专司复核各省呈报的死刑重案,确保没有冤屈。

但这些年经手的案子里,有一桩始终让我寝食难安——浙江金华府的“连环刨坟案”。

案发在永乐七年秋。

金华府兰溪县,一个月内,七座新坟被刨。

不是盗墓。

棺材都被打开,尸体被拖出来,摆成古怪的姿势:或坐或跪,面朝县城方向。

更骇人的是,所有尸体的胸口都被剖开。

心,不见了。

金华知府上报说,是山魈作祟。

刑部驳回了,责令详查。

派去的仵作验尸后,呈上一份诡异的记录:

“剖口平整,非利刃所致,似徒手撕开。”

“心脏缺失,腔内无血,似被吸干。”

“死者面部无痛苦,反带微笑。”

我看得脊背发凉。

徒手撕开胸膛?吸干心血?死者还在笑?

这哪是山魈,分明是妖孽。

案子转到我这,我决定亲自去一趟。

出发前夜,我做了一个怪梦。

梦见自己走在荒山野岭,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。

灯笼光惨惨的,照见前方有一座新坟。

坟碑无名。

我跪下来,用手刨土。

十指鲜血淋漓,却不觉疼。

刨开坟,撬开棺。

棺里躺着一具尸体。

穿官服,戴乌纱。

脸,是我自己的。

尸体忽然睁眼,咧嘴笑。

“贺主事,你来啦。”

我吓醒了,浑身冷汗。

天亮后,我还是启程了。

到金华那日,秋雨绵绵。

知府姓钱,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,一见我就诉苦。

“贺大人,这案子邪门啊!下官查了两个月,一点头绪没有。那些被刨坟的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彼此毫无关联。唯一相同的是,都死在七月半前后。”

“死因呢?”

“都是暴毙。睡梦中死的,第二天家人发现,人已经凉了。”钱知府压低声音,“而且死前,都说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站在床头朝他们招手。”

红衣女人?

我记下了。

当天下午,我去义庄看了最近一具尸体。

是个十六岁的少女,死了才三天。

棺盖开着,少女被摆成跪姿,靠墙坐着。

胸口一个血洞,空空荡荡。

脸确实在笑。

嘴角上扬,眼睛微眯,像做了美梦。

仵作老宋在旁边叹气,“贺大人,小的验尸三十年,没见过这么邪门的。尸体不僵不腐,皮肤还有弹性,跟活人睡着似的。”

我伸手探了探尸体的脖颈。

冰凉,但柔软。

不像死了三天,像刚断气。

“心脏能找到吗?”

“找遍了,没有。”老宋摇头,“不光心脏,腔子里一滴血都没有。可棺材里、坟周围,也干干净净。那些血……像凭空消失了。”

正说着,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红影。

我追出去。

雨幕中,一个穿红裙的女人,正往山上跑。

背影窈窕,长发及腰。

“站住!”我喊。

女人不回头,反而跑得更快。

我拔腿就追。

山路泥泞,我追得气喘吁吁。

那女人却如履平地,红衣在绿林中格外刺眼。

追到半山腰,她突然不见了。

面前是一座孤坟。

坟土新鲜,碑上无字。

坟前插着三炷香,还冒着青烟。

像是刚有人祭拜过。

我四下张望,不见人影。

正疑惑,脚下突然一软。

低头看,坟土在动!

像有什么东西,要从里面钻出来!

我连退数步。

一只苍白的手,破土而出!

五指张开,朝我抓来!

我转身就跑,头也不回。

回到县衙,我惊魂未定。

钱知府听说后,脸色发白。

“红衣女人……又出现了……”

“你知道她?”

“见过一次。”钱知府咽了口唾沫,“上个月,有个更夫半夜看见她在街上游荡,穿红裙,赤着脚,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。更夫喊她,她一回头……脸是空的!没有五官!”

无脸红衣女。

这形象让我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——专食人心的“画皮鬼”。

可画皮鬼只害活人,怎么会刨坟?

夜里,我翻阅卷宗。

发现七名死者,虽然表面无关,但深挖下去,有一条暗线。

他们都曾参与过十年前一桩旧案:兰溪县赵氏灭门案。

赵家是当地大户,一夜之间,全家十三口被杀。

凶手没抓到,成了悬案。

而这些年陆续死去的七个人,当年都是赵家的邻居、佃户,或与赵家有生意往来。

难道,是赵家的冤魂回来复仇?

可为何要刨坟?取心?

我决定去赵家旧址看看。

赵宅在城西,早已荒废。

断壁残垣,杂草丛生。

我在废墟里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。

正要离开,脚下一绊,踢到个东西。

是个小木偶。

穿着红纸糊的裙子,脸上用墨画着五官。

木偶的胸口,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针。

我捡起木偶,翻过来看。

背后刻着一行小字:

“永乐元年,七月半,赵晚棠。”

赵晚棠?

这名字有点耳熟。

回县衙后,我问钱知府。

他正在喝茶,听到这名字,手一抖,茶杯摔了。

“赵……赵晚棠?贺大人从哪听来的?”

“赵家旧宅里找到一个木偶,刻着这名字。”

钱知府脸色惨白,“赵晚棠……是赵家的小女儿。当年灭门案,唯独她的尸体没找到。都说她没死,逃了。可十年了,音讯全无。”

“她当年多大?”

“八岁。”钱知府擦了擦汗,“要是还活着,现在该十八了。”

十八岁。

红衣少女。

我心头一跳。

难道刨坟的,是赵晚棠?

为家人复仇?

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,哪来徒手刨坟、撕胸取心的本事?

除非……她不是人。

我让钱知府调出赵家案卷宗。

卷宗很厚,积满灰尘。

我连夜翻看。

发现当年赵家灭门,死状极惨。

都是被挖心而死。

和现在的刨坟案,手法一模一样!

只是当年是杀活人取心,现在是挖死人取心。

难道真是同一人所为?

可十年前,赵晚棠才八岁。

八岁孩子,能一夜杀十三人?

卷宗最后,附着一张发黄的画像。

是赵家全家福。

赵晚棠站在母亲身边,梳着双丫髻,圆脸大眼,笑得很甜。

我盯着画像,忽然觉得她的眼睛有点怪。

太亮了。

亮得不像是墨画的。

倒像……真人的眼睛。

我看得入神,画像上的赵晚棠,忽然眨了眨眼。

我吓得手一抖,卷宗掉在地上。

再捡起来看,画像还是画像。

眼花了?

那晚,我又做梦了。

还是那个梦。

提白灯笼,刨坟。

棺里的“我”坐起来,抓住我的手。

“贺主事,你想知道真相吗?”

“想。”

“那就继续挖。”

“挖什么?”

“挖你自己。”

我惊醒,发现双手沾满泥土。

指甲缝里,塞着黑泥和草屑。

床下,摆着一双沾满泥的鞋。

鞋底还粘着几片枯叶。

我浑身发冷。

难道……我不是在做梦?

我真的半夜出去刨坟了?

我冲出房间,叫醒钱知府。

他睡眼惺忪,听我说完,也吓醒了。

“快!去看看那些坟!”

我们带着衙役,冒雨赶往城外坟地。

七座被刨的坟都在那儿。

借着灯笼光,我仔细检查。

在最旧的那座坟前,我发现了一串脚印。

很浅,但清晰。

是我的官靴鞋印!

脚印从坟边延伸出去,消失在树林方向。

我顺着脚印走。

衙役们举着火把跟着。

走了约莫一里地,来到一处山洞前。

洞口被藤蔓遮着,隐约透出微光。

我拨开藤蔓,往里看。

洞不深,但很宽敞。

正中摆着一张石床。

床上躺着一具女尸。

穿着红裙,面容安详。

正是赵晚棠!

她胸口也有一个洞。

心,不见了。

而她手里,紧紧攥着一样东西。

我走近细看。

是一颗干瘪的、发黑的心脏。

心脏上插着七根银针,排成北斗七星状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邪术?!”钱知府声音发颤。

我盯着那颗心,忽然想起一本古籍里记载的秘术——“七星锁魂”。

用七颗人心,按北斗方位排列,锁住一个魂魄,使其不得超生,永世受控。

施术者可用此魂驱使行尸,为其所用。

难道,赵晚棠的魂被锁住了?

那七颗心,就是那七个死者的?

可赵晚棠自己怎么也死了?心还被挖了?

正想着,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但密集。

像有许多人,正朝这边走来。

我们冲出山洞。
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

月光惨白,照见山坡上站着几十个人。

不,不是活人。

是尸体!

那些被刨坟的尸体,此刻都“站”起来了。

胸口空洞,面容带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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