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魇剖官录(2/2)
一步步朝我们逼近。
衙役们吓得腿软,有的扔了火把就跑。
钱知府瘫坐在地,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尸变了!”
我强作镇定,抽出佩刀。
可刀对尸体有什么用?
转眼间,尸群已到跟前。
为首的正是那个十六岁少女的尸体。
她伸出苍白的手,抓向我喉咙。
我挥刀砍去,刀锋入肉,却没有血。
尸体顿了顿,继续抓来。
眼看就要被掐住,一道红光从天而降!
是个穿道袍的老者,手持桃木剑,踏风而来。
“妖孽!还敢作祟!”
他一剑刺穿少女尸体的额头。
尸体僵住,然后软软倒地,不动了。
其余尸体也纷纷停住,像断了线的木偶。
老者转身看我,“贺大人,受惊了。”
“道长是?”
“贫道青阳子,云游至此,察觉此地怨气冲天,特来查看。”他瞥了眼山洞,“果然,有人在炼‘尸傀’。”
“尸傀?”
“以人心为引,锁魂控尸,炼成傀儡。”青阳子沉声道,“炼此术者,需先杀七人取心,再杀一至亲之人,以其心为‘傀心’,统御七傀。七傀集齐,可布‘七星尸阵’,威力无穷。”
“至亲之人……赵晚棠?”
“正是。”青阳子点头,“炼傀者,必是赵晚棠的血亲。而且,需在她活着时剖心,在她断气前施术,才能锁住魂。”
我浑身发寒。
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?还活剖取心?
这是何等丧心病狂!
“会是谁?”
“去赵晚棠的埋尸处看看。”青阳子率先走进山洞。
我们跟进去。
青阳子在石床周围仔细检查。
最后,在床脚发现一个暗格。
打开,里面有个铁盒。
盒里是一本手札,和一块玉佩。
手札是赵晚棠的日记。
从八岁到十八岁,整整十年。
我翻开看。
前面写的都是逃难生活,颠沛流离。
直到三年前,她遇到一个男人。
男人对她很好,教她识字,给她买衣裳,还说要帮她报仇。
她信了。
日记最后一页,字迹凌乱:
“他要我的心。”
“他说,只要我把心给他,他就能让爹娘哥哥们复活。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
“可我好疼……”
“爹,娘,女儿来了……”
日记到此为止。
玉佩我认得。
是刑部官员的腰牌!
虽然磨掉了名字,但形制没错。
难道炼傀的,是刑部的人?
我正震惊,青阳子突然出手,一掌拍向我胸口!
我猝不及防,被打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。
“道长!你……”
青阳子笑了,笑容诡异。
“贺主事,你还不明白吗?”
“炼傀的,就是你啊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“胡说!我怎么会……”
“你看看你自己的手。”青阳子指向我的右手。
我低头看。
右手掌心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色印记。
形状像一朵莲花。
“这是‘傀印’。”青阳子慢慢走近,“只有炼傀者,才会有这个印记。每当月圆之夜,傀印发作,你就会梦游出去,刨坟取心,炼制尸傀。白天醒来,却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”我声音发抖。
“你以为你为什么要来金华?”青阳子冷笑,“是傀印指引你来的。因为最后一颗心,就在这里。赵晚棠的心,是你三年前取走的。但当时她还没死透,魂未锁住。所以你需要回来,补全阵法。”
我脑子嗡嗡作响。
难道那些梦……都是真的?
我真的在梦游刨坟?
“可赵晚棠……我根本不认识她!”
“你当然不认识。”青阳子叹了口气,“因为炼傀的,不是你本人。是你的‘另一个人格’。”
人格分裂?
我听说过这种病。
一个人,有两个魂。
“三年前,你复核一桩冤案,错判了一个书生死刑。书生临刑前诅咒你,说要做鬼缠你一辈子。”青阳子缓缓道,“那之后,你就病了。夜里常梦游,还总说胡话。你夫人请我来看过,我发现你被书生的怨魂附了身。怨魂与你共生,成了你的第二人格。这个‘他’,一心要炼尸傀复仇。而复仇的对象,就是当年害死书生的那些人——赵家灭门案的真正凶手。”
我彻底懵了。
“书生?什么书生?”
“他叫周子安。”青阳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,“你看,眼熟吗?”
画像上的青年,眉清目秀。
我盯着看,忽然头痛欲裂。
一些破碎的画面涌进脑海。
公堂上,我拍惊堂木。
堂下跪着一个书生,大喊冤枉。
我却冷笑,“人证物证俱在,还敢狡辩?拖下去,秋后问斩!”
书生被拖走时,回头瞪我。
眼神怨毒。
“贺文澜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是他……
我想起来了。
三年前,金华府上报一桩杀人案,凶手是书生周子安,被害者是赵家家主赵老爷。
证据确凿,我核验无误,批了斩立决。
难道……我判错了?
“赵老爷不是周子安杀的。”青阳子摇头,“真正的凶手,是赵家的管家。他贪墨主家钱财,被赵老爷发现,于是杀人灭口,栽赃给周子安。而周子安,是赵晚棠的未婚夫。”
我瘫坐在地。
原来如此。
我错杀了无辜。
书生死后怨魂不散,附在我身上。
他借我的身体,调查真相,发现真凶是赵家管家,以及当年作伪证的七个邻居、佃户。
于是,他炼尸傀复仇。
先杀那七人取心。
再杀赵晚棠——因为他恨赵家,连带着恨赵晚棠,尽管她是无辜的。
或者,他是想让赵晚棠死后与家人团聚?
我分不清了。
“现在,七颗心齐了,赵晚棠的心也有了。”青阳子走到石床前,“只差最后一步——炼傀者的心头血,滴在傀心上,阵法即成。届时,七星尸阵启动,方圆百里,生灵涂炭。”
他转身看我,“贺主事,是你自己动手,还是我帮你?”
“动手……什么?”
“取你的心头血。”青阳子眼神冰冷,“只有炼傀者死,阵法才能破。你必须死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道长,你编故事编得真好。”
青阳子一愣。
“可我差点就信了。”我慢慢站起来,“你说我是炼傀者,可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我这趟来金华,是临时受命,根本不是我自己要来的。如果是傀印指引,我该早就知道要来,可我来之前,根本不知道有这案子。”
青阳子脸色微变。
“而且,你说我三年前被附身,可我夫人从未提起过。我若真梦游刨坟,她会不知道?家里人会不知道?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”我逼近一步,“因为你才是炼傀者。青阳子,或者我该叫你——周子安?”
青阳子瞳孔骤缩。
“书生周子安,根本没死。”我盯着他,“当年刑场上,你用了替身。真正的你,逃了,拜入道门,学了邪术。你回来复仇,炼尸傀,杀仇人。但你需要一个替罪羊。所以你看中了我——当年错判你的刑部主事。”
“你在我身上种下傀印,让我梦游,引导我来金华。等我来了,你再出现,编个故事,让我相信自己是炼傀者,逼我自杀。我死了,你就彻底脱罪了。而七星尸阵,照常启动。对吗?”
青阳子沉默片刻,忽然大笑。
“聪明!贺主事,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他撕下脸皮。
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正是周子安。
“可你猜对又如何?”他冷笑,“傀印在你身上,七星心在我手里。我只要杀了你,取你心头血,阵法照样成。”
他一挥手,那七具尸体又动了起来。
朝我扑来。
我转身就跑。
可洞口被堵住了。
钱知府和衙役们早跑光了。
只剩我一个人,面对七个尸傀,和一个邪道。
眼看尸傀就要抓住我,洞外突然射进一道金光!
紧接着,一声佛号响起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个老和尚,拄着禅杖,缓步走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钱知府和一群衙役。
“青阳子,不,周子安,老衲等你多时了。”老和尚慈眉善目,眼神却锐利。
周子安脸色大变,“慧明秃驴!你怎么……”
“老衲云游至此,察觉邪气,便暗中调查。”慧明禅师看向我,“贺大人,你手上的印记,不是傀印,是‘追魂印’。是周子安给你下的追踪标记,以便他随时控制你梦游,误导你。”
原来如此。
我松了口气。
周子安咬牙切齿,“秃驴,坏我好事!那就连你一起杀!”
他催动尸傀,扑向慧明禅师。
老和尚不慌不忙,禅杖一顿。
金光大盛!
尸傀被金光一照,发出凄厉尖叫,纷纷倒地,化为一滩黑水。
周子安见状,掏出一把匕首,刺向自己心口!
他要以血祭阵!
慧明禅师更快。
禅杖飞出,打掉匕首。
同时,一枚佛珠射出,正中周子安眉心。
周子安僵住,七窍流血。
“你……你废我修为……”
“邪术害人,留你不得。”慧明禅师双手合十,“老衲送你入轮回,好好忏悔吧。”
周子安倒地,气绝身亡。
尸体迅速干瘪,最后只剩一张人皮。
危机解除。
我看着地上的七滩黑水,和那张人皮,心有余悸。
“禅师,赵晚棠的魂……”
“老衲会超度她。”慧明禅师走到石床边,念起往生咒。
赵晚棠的尸体,渐渐化为光点,消散了。
那颗干瘪的心,也化为灰烬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我向慧明禅师道谢,他摆摆手,飘然而去。
钱知府这才敢凑过来,“贺大人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苦笑,“只是这案子……”
“下官知道怎么写。”钱知府很识趣,“妖道周子安,修炼邪术,杀人炼傀,已被高僧诛灭。刨坟案,结案。”
我点头。
也只能这样了。
难道要上报说,刑部主事被邪道算计,差点成了替罪羊?
那我的官也当到头了。
回到京城后,我辞了官。
带着夫人,回了老家。
可那之后,我每晚还是会做梦。
梦见自己提着白灯笼,在荒山行走。
但我不再刨坟。
我只是走,一直走。
直到天亮。
夫人说,我是心病,得慢慢养。
也许吧。
但我知道,有些事,永远不会过去。
比如那七个无辜者的死。
比如赵晚棠的悲剧。
比如周子安的恨。
都成了我梦里的鬼,夜夜相随。
而那个红色莲花印记,虽然淡了,却没消失。
像在提醒我。
有些罪,不是辞官就能赎清的。
有些债,得用一辈子来还。
也许,直到我死。
也许,死后还得继续。
谁知道呢。
我只希望,下一个接手案子的人。
能比我清醒。
比我幸运。
别再让鬼,钻进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