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疮倒生(1/2)
我是五代十国时期,后唐庄宗年间,太医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医女,名叫文雁。
我师父是太医院院使,专攻各种疑难杂症,尤其擅长诊治战场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伤口。
但师父私下告诉我,这世上有些“病”,是医不得的。
比如“时疮”。
我第一次听说这词,是天成元年春。
那天宫里抬来一个侍卫,姓赵,在洛阳郊外巡夜时受了伤。
伤不重,左膝盖擦破点皮,渗着血丝。
可怪的是,那伤口周围皮肤的颜色不对劲。
不是红肿,也不是青紫。
是一种……正在褪色的苍白。
像陈年的宣纸,又像死人放了三天后的脸色。
更怪的是,赵侍卫一直喊冷。
三床棉被裹着,还打哆嗦。
“不是伤口疼,是骨头里发空。”他牙齿打颤,“好像……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啃我的岁数。”
师父检查了伤口,脸色凝重。
他让我取来特制的琉璃罩子,罩住伤处,又在罩子边缘涂上鱼胶密封。
然后点了一炷线香,插在罩子顶上的小孔里。
“看仔细了。”师父低声道。
我们盯着那炷香。
青烟袅袅,在罩子里盘旋。
忽然,烟改变了方向。
不是被风吹的——罩子是密封的。
烟像被什么吸引,直直飘向伤口,钻了进去!
伤口周围的苍白皮肤,微微起伏了一下。
像在吞咽。
“时疮。”师父吐出两个字,“他在被‘吃时间’。”
我不懂。
师父解释说,有些人受伤时,伤口会沾上一种叫“时虫”的东西。
看不见,摸不着,但会寄生在伤口里,以宿主的时间为食。
“吃时间?”
“对。”师父指着赵侍卫的膝盖,“你看,伤口周围的皮肤,是不是比别处老?”
我细看,果然。
那苍白不是无血色,是像老人皮肤那种失去弹性的干枯。
“时虫从伤口钻进去,沿着骨头往上爬,一边爬一边吃。被吃过的地方,时间会加速流逝。等它爬到心脏,吃了‘命时’,人就死了——不是伤病致死,是老死的。”
我毛骨悚然。
“能治吗?”
师父摇头,“时虫一旦入体,就取不出来。只能用‘镇时香’暂时麻痹它,让它睡过去。但香一断,它还会醒。”
“那赵侍卫……”
“熬不过三天。”师父叹气,“时虫吃得快,三天就能从膝盖爬到心口。”
果然,第二天赵侍卫的腿就萎缩了。
皮肤皱得像八十老翁,腿毛全白,骨头脆得一碰就碎。
第三天早晨,他死了。
死状凄惨—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,头发全白,满脸皱纹。
可他才二十二岁。
验尸时,师父剖开他胸口。
心脏像被风干了的枣,又黑又皱。
而一根细长的、透明如水晶的“虫”,正盘在心脏上,微微蠕动。
师父用银钳去夹,虫瞬间化作一缕青烟,散了。
“时虫离体即散,留不住。”师父说,“所以这病,无解。”
我以为这只是罕见的奇症。
直到那年秋天,洛阳城开始大规模出现时疮患者。
先是守城的兵士,接着是更夫、乞丐,后来连普通百姓都有了。
症状都一样:小伤口,周围皮肤褪色苍白,患者喊冷,身体局部快速衰老。
太医院忙疯了。
可镇时香数量有限,只能优先供给达官显贵。
平民百姓,只能等死。
我奉命去城南的济疫所帮忙。
那里收容了一百多个时疮患者,哀嚎声日夜不绝。
有个老婆婆,手背被柴火划了一道口子。
三天时间,整条手臂枯如朽木。
她拉着我的手哭:“闺女,给我个痛快吧……我觉着有东西在胳膊里往上爬……今晚就到肩膀了……”
我含着泪,偷偷塞给她一截镇时香。
可我知道,这只能多活几个时辰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一条长河边,河里流的不是水,是无数透明的小虫。
它们互相缠绕,组成一张张人脸。
有赵侍卫的,有老婆婆的,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。
那些人脸齐声说:
“文雁……救我们……”
“时虫不是虫……”
“是时间的……碎片……”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
时虫是时间的碎片?
什么意思?
第二天,师父被召进宫。
回来时,他脸色铁青。
“宫里也有人染上了。”师父压低声音,“是个嫔妃,梳头时被簪子扎了手指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本来不严重,可陛下……”师父欲言又止,“陛下让人把她关进了冷宫,说是怕传染。”
“时疮会传染?”
“按理不会。”师父皱眉,“但陛下信了术士的话,说时疮是‘天罚’,会人传人。”
我觉得不对劲。
时疮若真是天罚,为何偏偏在洛阳爆发?
还专挑有伤口的人?
我去找师父商量,想查查这些患者的共同点。
师父起初不同意,怕我染病。
可我坚持,“师父,若是瘟疫,更要查清源头,才能防治。”
师父最终点了头。
我走访了济疫所所有患者,记录他们的伤是怎么来的。
结果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——
所有人的伤,都发生在同一个地方:洛阳城西的“旧皇城”附近。
那里是前朝朱梁的宫殿遗址,废弃多年,野草丛生。
据说夜里常有鬼火,没人敢去。
可这些患者,有的是去捡柴,有的是抄近路,有的是被差役派去清理。
总之,都去过那里,都受了伤。
旧皇城有问题。
我决定去看看。
那天下午,我借口采药,溜出了太医院。
旧皇城在洛阳西郊,占地极大,断壁残垣,荒凉得吓人。
我小心翼翼走进去。
地上杂草丛生,碎石遍地。
偶尔能看到破碎的琉璃瓦,褪色的彩绘木雕,提醒着这里曾经的辉煌。
我仔细检查地面、墙壁、杂草。
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,能让人受伤感染。
可什么也没发现。
直到太阳西斜,我准备离开时,脚下一绊。
低头看,是一截埋在土里的石柱。
柱子上刻着古怪的纹路。
不是龙不是凤,而是一种扭曲的、像文字又像符咒的图案。
我蹲下身,用手拂去泥土。
图案更清晰了。
像无数条细小的虫,纠缠在一起,组成一个圆环。
圆环中心,刻着一只眼睛。
眼睛是空的,只有轮廓。
但盯着看久了,竟觉得它在回看我。
我伸手想摸摸那图案。
指尖刚触到石头,一阵刺痛传来!
低头一看,食指被石头的锐角划破了。
血珠渗出。
我没在意,随手用手帕按住。
可就在准备起身时,我看见伤口周围的皮肤……开始褪色了。
那种熟悉的、宣纸般的苍白。
从伤口边缘,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我染上时疮了。
脑子嗡的一声。
我瘫坐在地,看着手指上的伤口。
苍白在扩散,已经蔓延到指节。
冷。
刺骨的冷,从手指传到手臂,传到全身。
我哆嗦着掏出随身带的镇时香——这是师父让我防身的。
点燃,凑近伤口。
青烟飘向伤口,钻进去。
苍白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,但没有停止。
镇时香只能延缓,不能根治。
我得回去找师父。
挣扎着站起来,却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。
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。
细细的,像虫鸣,又像无数人在低语:
“又来了一个……”
“新鲜的……时间……”
“吃……吃……”
是时虫!
它在我体内说话!
我疯了一样往外跑。
跑出旧皇城,跑回洛阳城,跑进太医院。
师父看见我的手指,脸色大变。
“你去旧皇城了?!”
“师父……救救我……”我眼泪流下来。
师父赶紧取来更强的镇时香,又用银针封住我手臂的穴位。
“时虫爬到哪了?”
“还在手指……”我颤抖着说,“但我能听见它说话……”
师父愣住了,“听见?”
“它在说‘吃时间’……”
师父脸色更难看,“时虫有灵智?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他让我详细描述。
我说了脑中的声音,说了旧皇城的石柱图案。
师父听完,沉默许久。
“那图案,我见过。”他声音发干,“在前朝的太医手札里。说是‘时之眼’,镇压‘时间乱流’的封印。”
“时间乱流?”
“手札记载,前朝末年,洛阳发生过一次‘时间暴动’。”师父压低声音,“有些地方的时间流速突然变化,有人一夜白头,有人返老还童。朱梁皇室请来高人,在皇城布下大阵,镇压了乱流。后来朱梁灭国,皇城废弃,阵法也就没人维护了。”
“所以时疮是……”
“阵法破了,被镇压的时间乱流泄露出来了。”师父盯着我的手指,“那些‘时虫’,可能就是时间乱流的具象化。它们需要宿主,需要锚定在‘现在’,所以要吃人的时间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沾上的时虫,可能比别人的更‘聪明’。”师父苦笑,“因为它来自阵法核心。”
我如坠冰窟。
“我会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师父摇头,“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你必须留在太医院,不能出去。如果时虫真有灵智,能从你身上学到什么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我被隔离了。
关在一间特制的病房里,墙壁涂着掺了朱砂的石灰,据说能隔绝时虫的感应。
师父每天来看我,用更强的镇时香压制时虫。
可苍白仍在缓慢蔓延。
从手指到手掌,到手背。
被感染的地方,皮肤失去弹性,皱纹丛生,像老了三十岁。
而脑中的声音,越来越清晰。
它不再只是说“吃”。
开始说更多的话。
“文雁……你的时间……味道很好……”
“有药味……有书卷气……还有……恐惧……”
“恐惧最好吃……”
我尝试和它沟通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
“我是时间。”它说,“破碎的时间。被阵法撕碎,困在这里。我需要重组,需要完整。所以我要吃,吃更多的时间,直到我重新成为‘流’。”
“吃时间,就是在吃人的寿命?”
“寿命?”它笑了,“你们人类真可笑。时间不是你们的,你们只是时间的……过客。我吃掉的,是你们‘占用’的时间。还给我,天经地义。”
“可那些人死了!”
“花开花落,日出日落,都是死。”它毫不在意,“时间眼里,没有生死,只有变化。”
我无法理解它的逻辑。
但我知道,它在长大。
随着吃我的时间,它在变强。
半个月后,苍白蔓延到手腕。
师父来看我时,眼神绝望。
“镇时香快压不住了。”他说,“时虫在适应,在产生抗性。”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师父犹豫了一下,“有,但很危险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以毒攻毒。”师父盯着我,“用更乱的‘时间乱流’,冲击时虫,让它混乱,让它解体。但你可能也会被卷进去,后果难料。”
“我会怎样?”
“可能死,可能老,可能……变成非人非时的怪物。”师父叹气,“也可能,治好。”
我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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