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疮倒生(2/2)

看着自己枯皱的右手,又看看窗外洛阳城的天空。

想起济疫所那些等死的人。

想起赵侍卫,想起老婆婆。

如果我注定要死,不如搏一把。

万一能找出根治时疮的方法呢?

“我试。”我说。

师父红了眼眶,“好孩子。”

他准备了三样东西。

一截前朝皇室的“时晷针”——据说能牵引时间。

一瓶从古墓挖出的“陈年土”——沉淀了数百年的时间尘埃。

还有一滴他自己的血——“现在时”的锚点。

“我会在你周围布阵,用这三样东西制造一个小型时间乱流。”师父说,“时虫会被吸引,从你体内出来。但出来的瞬间,你要用这个——”

他递给我一把匕首。

匕首是青铜的,锈迹斑斑,刀刃刻满符文。

“斩时刀。”师父说,“前朝高人留下的,能斩断时间联系。时虫离体的瞬间,你刺它。但要准,要快。只有一息机会。”

我握紧匕首,点头。

师父开始布阵。

时晷针插在中央,陈年土撒成圈,他的血滴在针尖。

然后,他点燃了特制的香。

不是镇时香,是“引时香”。

青烟升起,在房间里盘旋,形成一个漩涡。

漩涡中心,隐隐有光影流转。

像破碎的镜子,映出无数个重叠的影像。

有过去的,有未来的,有真实的,有虚幻的。

时间乱流,开始了。

我手臂里的时虫,立刻有了反应。

它兴奋地在我脑子里尖叫:

“时间!破碎的时间!我要吃!”

苍白蔓延的速度加快了!

从手腕到手肘,只用了一炷香时间!

“稳住!”师父大喊,“它在被吸引!等它完全出来!”

我咬牙忍着。

手臂像被无数细针扎刺,又像被放在火上烤。

冷和热交替,疼得我几乎晕厥。

终于,在苍白蔓延到肩膀时,时虫“出来”了。

不是从伤口钻出来。

是从我皮肤下面,透出来的。

一条透明的、水晶般的虫影,盘绕在我手臂上。

它抬起头——如果那算头的话——对准时间乱流的漩涡。

然后,它脱离了我的身体,朝漩涡飘去。

就是现在!

我举起斩时刀,狠狠刺向虫影!

刀锋穿透虫身。

没有声音,没有血。

虫影剧烈扭动,发出无声的嘶鸣。

然后,它碎了。

像玻璃一样,碎成无数细小的透明碎片。

碎片在空中飞舞,被时间乱流的漩涡吸了进去。

消失了。

我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
手臂上的苍白停止了蔓延,但已经感染的部分,没有恢复。

我的手,还是像老人的手。

“成功了?”师父颤声问。

我点头,想笑,却哭了。

可就在我们以为结束的时候,异变突生。

那些被吸进漩涡的时虫碎片,突然又喷了出来!

不是原来的虫形。

是更小的、更碎的、像粉尘一样的透明颗粒。

它们弥漫在房间里,落在我们身上。

师父脸色大变,“不好!时虫被斩碎,变成了‘时尘’!更危险!”

“时尘会怎样?”

“无孔不入,沾上就感染!”师父拉着我往外跑,“快离开这里!”

可已经晚了。

时尘像有生命一样,追着我们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只见那些时尘落在墙壁上,墙壁的石灰迅速老化、剥落。

落在药柜上,木柜腐朽、垮塌。

落在师父背上——

师父的后背,衣服瞬间变脆,皮肤开始褪色。

“师父!”我惊叫。

师父也感觉到了,他猛地推开我,“快走!别管我!”

“不行!”

“走!”他眼睛红了,“时尘需要宿主!我吸引它们,你去找办法!文雁,你是唯一一个被时虫寄生又活下来的人!你的血,你的身体,可能藏着克制时虫的秘密!去查!去旧皇城深处查!那里一定有答案!”

时尘已经包裹了师父。

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,皮肤起皱,腰背佝偻。

他在衰老,加速衰老。

我泪流满面,咬牙转身,冲出太医院。

身后传来师父最后的声音:

“文雁……活下去……治好这病……”

我跑向旧皇城。

这次,我不再小心翼翼。

我冲进废墟深处,找到那根石柱,疯狂挖掘周围的泥土。

更多的石柱露出来,更多的图案出现。

它们组成一个巨大的、复杂的阵法。

而阵法中央,是一口井。

井口被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着一只完整的“时之眼”。

我推开石板。

井很深,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

但井壁上,刻满了文字。

我点燃火折子,凑近看。

是前朝的文字,记载着这个阵法的真相。

原来,时间乱流不是天然发生的。

是前朝末代皇帝,为了长生不老,命令术士强行抽取洛阳地脉里的“地时”,想灌入自己体内,延年益寿。

结果地时暴走,形成乱流。

术士们不得已,布下大阵,将乱流封印在皇城地下。

但封印需要维护,需要定期用“活时”——也就是活人的时间——来加固。

朱梁皇室为此秘密献祭了许多人。

直到灭国,封印无人维护,开始松动。

而现在,彻底破了。

所以时虫,其实就是被扭曲的地时。

它们渴望回到正常的时间流里,但被阵法改造过,只能以吞噬活人时间为生。

而根治的方法……

井壁最后一段文字,让我浑身冰凉。

“地时暴走,非人力可驯。欲镇之,需以身饲时,化为‘时锚’,永镇于此。饲时者,将非人非时,不老不死,永囚阵眼,受时虫噬心之苦,直至地时平息。然地时平息,需千年。”

意思就是,要有人自愿成为“时间锚点”,永远镇在阵眼里,承受时虫噬心的痛苦,直到一千年后地时平息。

而这个人,会变成非人非时的怪物,不老不死,永远囚禁。

我瘫坐在井边。

这就是答案。

用一个人的永恒囚禁和痛苦,换所有人的平安。

值得吗?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想起师父,想起济疫所那些人,想起洛阳城里可能还在蔓延的时疮。

也许,这就是我的命。

从我被时虫寄生那一刻起,就注定的命。

我咬破指尖,用自己的血,在井口石板上,按照记载的方法,画下契约符阵。

然后,我跳进了井里。

坠落。

无尽的坠落。

井底不是水,也不是土。

是一片混沌的、流光溢彩的“时间海”。

无数时虫在这里游弋,它们看见我,蜂拥而来。

钻进我的身体,我的血管,我的心脏。

疼。

比之前疼一万倍。

像有亿万根针在扎,在啃,在吞噬。

但我没有死。

契约生效了。

我的身体开始变化。

皮肤变得透明,能看见里面流淌的时光。

眼睛能看见时间的轨迹,看见每个人的生命线,看见万物的衰老与新生。

我成了时锚。

时虫们以我为巢,不再需要外出觅食。

它们在我体内循环,形成一个闭合的时间环。

洛阳城的时疮,停止了蔓延。

现有的患者,因为时虫失去活性,慢慢康复——虽然被吃掉的时间回不来,但至少不会死了。

师父活了下来,但老了二十岁。

他辞去太医之职,云游四方,寻找能减轻我痛苦的方法。

而我在井底,一待就是三百年。

是的,三百年。

朝代更迭,后唐灭了,后晋、后汉、后周、大宋……

洛阳城毁了又建,建了又毁。

人们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
只有我,还在井底。

承受着时虫噬心之苦,看着时间从身上流过。

有时候,我会做梦。

梦见自己还是那个医女,在太医院整理药材。

梦见师父教我认药,说“医者仁心”。

梦见那些患者拉着我的手,说“谢谢”。

然后醒来,还是井底。

无边无际的黑暗,和无休无止的疼痛。

三百年后的某一天,井口忽然传来声音。

有人下来了。

是个年轻道士,背着桃木剑,举着火把。

他看见我,吓了一跳。

“你是……时锚?”

我点头,声音因为三百年没说话而嘶哑难听:

“你是谁?”

“龙虎山张继先。”道士拱手,“奉旨来加固洛阳封印。没想到……时锚还在。”

“旨?谁的旨?”

“大宋天子。”他说,“前朝封印松动,时疮又现端倪。陛下命我查看。”

时疮又出现了?

不可能。

时虫都在我体内,怎么会……

我忽然明白了。

时虫在我体内循环三百年,可能……繁殖了。

新的时虫,需要新的宿主。

所以时疮又出现了。

道士证实了我的猜测。

“这半年,洛阳有十七人染上怪病,伤口周围皮肤褪色,局部快速衰老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查遍古籍,才找到这里。前辈,封印需要加强。”

“怎么加强?”

“需要……更多的时锚。”他眼神复杂,“或者,彻底毁掉地时源。”

“毁掉?”

“就是炸了这口井,炸了时间海。”他说,“但那样,您也会死。”

死?

对我来说,是解脱吧。

三百年的囚禁和痛苦,我受够了。

“炸吧。”我说。

道士愣住了,“您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我笑了,三百年来的第一次笑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把我的故事记下来,传出去。”我看着井壁上那些前朝文字,“让后人知道,时间不可玩弄,生命不可轻贱。否则,还会有下一个时锚,下一个三百年。”

道士沉默良久,重重点头。

他布置了炸药,退出井外。

“前辈,一路走好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爆炸声响起的瞬间,我看见时间海沸腾,时虫尖叫。

我的身体开始崩解,化作点点流光。

疼痛消失了。

囚禁结束了。

我终于,自由了。

最后一眼,我看见井口透下的天光。

听见洛阳城的钟声。

闻到了,三百年未曾闻过的,阳光的味道。

然后,黑暗。

永恒的黑暗。

但我很满足。

因为我知道,我的死,换来了更多人的生。

也许,这就是医者仁心。

即使代价是,自己的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