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瓷孽镜(2/2)
仇恨,无边无际的仇恨。
“看到了吗……”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,是师父的声音,“这就是大明朝……这就是朱皇帝……我们帮他打天下……他杀我们全家……”
“师父……冤冤相报……”
“不报?那他们就白死了?”师父的声音尖锐,“土生,帮我!让怨气进宫,咒死朱元璋!咒死他全家!让朱家也尝尝灭门的滋味!”
“师父,停手吧……”
“停不了!”他嘶吼,“怨气已成,要么毁掉大明,要么毁掉我!你选!”
我看向慧觉。
慧觉额头冒汗,佛珠的光芒在减弱。
显然,怨气太强,他快撑不住了。
怎么办?
我忽然想起师父的话。
“瓷要活,得喂血。”
“喝下去,瓷就知道谁是爹娘。”
我咬破舌尖——不是指尖,舌尖血最纯——一口血喷向凤缸。
然后,我做了个疯狂的决定。
我爬上缸沿,一头扎了进去!
跳进凤缸里!
“土生!”慧觉惊呼。
缸里不是空的。
是血。
粘稠的,冰冷的血,灌满我的口鼻。
无数双手抓住我,往下拖。
那些冤魂,要把我拖进缸底,当替身。
我拼命挣扎,可越挣扎沉得越快。
就在我要窒息时,我摸到了缸底。
缸底有个凹坑,坑里嵌着一块瓷片。
是“瓷心”——血瓷的核心。
我抓住瓷心,用力一抠!
瓷心离缸的瞬间,所有冤魂的嘶喊达到了。
然后,突然安静了。
血开始退去。
冤魂的影子,一个个消散。
最后,缸里只剩下我,和那块瓷心。
瓷心是暗红色的,形状像心脏,还在微微跳动。
我爬出缸,浑身是血,手里捧着瓷心。
慧觉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……你用自己的身体,做了新的‘瓷窑’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衣服破了,皮肤上浮现出瓷纹。
青花色的,缠枝莲图案,从心口蔓延开来。
“怨气没散,只是换了个地方。”慧觉叹气,“现在,它们住在你身体里了。你成了活的血瓷。”
我苦笑。
也好。
怨气在我这里,就不会去害别人了。
“我会怎样?”
“你会慢慢瓷化。”慧觉说,“皮肤变硬,变脆,像瓷器。最后,整个人变成一尊瓷像。那时候,怨气就会彻底封在你里面,再也出不来。”
“能活多久?”
“看造化。”慧觉摇头,“可能十年,可能明天。”
我点点头。
把瓷心递给慧觉。
“这个,麻烦大师超度了。”
慧觉接过瓷心,用袈裟包好。
“你有什么心愿?”
我想了想,“我想回景德镇,继续烧瓷。”
“还烧?”
“嗯。”我摸着胸口的瓷纹,“既然我是瓷窑了,就该干瓷窑的事。烧些好瓷,给世人用,也算……赎罪吧。”
慧觉看着我,念了声佛号。
“也好。记住,别再碰血瓷了。”
“不会了。”
我回了景德镇。
师父的死,被定为“恶疾暴毙”。
我的冤屈,也澄清了。
宫里把那对龙凤缸砸了,碎片埋进深山。
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我知道,我胸口那圈瓷纹,在慢慢扩大。
起初只是心口,后来蔓延到肩膀,到后背。
皮肤变得敏感,怕冷怕热,轻轻一碰就疼。
我开始烧一种特殊的瓷。
不是青花,不是血瓷,是“素瓷”。
纯白的,没有任何花纹,像初雪。
烧的时候,我会对着瓷说话,说那些冤魂的故事,说师父的仇恨,说我自己的罪。
说完了,瓷出窑,摆在家里,不卖。
渐渐的,家里摆满了素瓷。
白的瓷,白的墙,像灵堂。
镇上的人说我疯了,躲着我走。
我不在乎。
有一天夜里,我在工房烧瓷,忽然听见有人叫我。
是师父的声音。
“土生……”
我回头,看见师父站在暗处。
不,不是师父。
是瓷纹在我胸口凝成的虚影,青花色的,缠枝莲图案组成的师父的脸。
“师父?”
“怨气……在你身体里……养得很好……”他笑,“等我养足了……就能出去了……”
“你不是师父。”我盯着他,“你是怨气化成的幻象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他飘近,“赵抗元的恨是真的,冤魂的怨是真的,你的罪也是真的。我就是真。”
“我不会放你出去的。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他伸手,手指是瓷片组成的,冰冷锋利,“瓷纹长满你全身那天,就是你的死期。到时候,我占你的身体,照样能报仇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瓷窑。”我扒开衣襟,露出胸口大片瓷纹,“窑能烧瓷,也能……炼鬼。”
我抓起一把瓷土,按在胸口。
瓷土沾到瓷纹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
师父的虚影惨叫起来!
“你干什么!”
“烧了你。”我又抓起一把,糊在脸上,脖子上,“把我自己,和你们,一起烧成瓷。这样,我们就永远分不开了。”
“疯子!你会死的!”
“早就该死了。”我点燃窑火,走进去。
不是跳进火里,是坐在窑口,让火焰舔舐身体。
瓷纹遇火,开始发亮。
那些冤魂的嘶喊又响起来了,这次是在我身体里喊。
疼。
像被活活烧死一样疼。
可我不停地往身上糊瓷土,一层又一层。
瓷土混着我的血,被火烧,慢慢成型。
我在把自己,烧成一尊瓷像。
一尊巨大的,封着一百零八个冤魂和赵抗元仇恨的,活人瓷。
火焰吞没我的最后一刻,我看见师父的虚影在挣扎,在咒骂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黑暗。
永恒的黑暗。
再醒来时,我在窑里。
窑已经冷了。
我站起来,身体沉重,低头看,皮肤变成了瓷白色,光滑,坚硬。
我真的变成瓷像了。
可还能动,能走,能看能听。
只是不能说话,不能吃东西。
我走出窑,看见镜子里的自己。
一尊完美的白瓷人像,连衣服的褶皱都烧出来了。
只有眼睛,还是人的眼睛,黑白分明。
胸口那圈瓷纹,消失了。
怨气,被我烧没了。
或者说,烧进了瓷身里,永远封住了。
我成了不人不瓷的怪物。
我走出工房,走到街上。
天刚亮,早起的镇民看见我,吓得尖叫。
“鬼!瓷鬼!”
人们四散奔逃。
我不怪他们。
我走到师父坟前,跪下——瓷做的膝盖弯不下去,只能直挺挺站着。
站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,慧觉来了。
他看见我,念了声佛号。
“何苦至此。”
我张张嘴,发不出声。
“也好。”慧觉叹气,“你现在是‘镇怨瓷’,能镇一方邪祟。往后,就守在景德镇吧。哪家窑闹鬼,你就去哪家站一夜,鬼自然就散了。”
他给了我一件旧袈裟,让我披上,遮住瓷身。
从此,景德镇多了一个“瓷和尚”。
白天躲在破庙里,夜里出来巡游。
哪家窑出了怪事,我去站一夜,第二天就太平了。
镇民们起初怕我,后来习惯了,还给我送饭——虽然我不吃,但他们放在庙门口,心意我领了。
我就这样活着。
不,不叫活着。
叫存在着。
一年,两年,十年。
瓷身不会老,不会病。
只是越来越脆,轻轻一碰就裂纹。
我知道,总有一天,我会碎掉。
碎成一地瓷片,里面的怨气就会跑出来。
所以我要在那之前,找到下一个愿意把自己烧成瓷的人。
把怨气传下去。
一代传一代。
直到有一天,怨气自己消散。
或者,直到永远。
这就是血瓷的宿命。
也是我的。
我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景德镇的万家灯火。
瓷做的眼睛,流不出泪。
只能静静地看着。
等着碎掉的那天。
或者,等着下一个我出现。
继续这永恒的,镇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