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瓷孽镜(1/2)

我是明朝洪武年间,景德镇御窑厂一个烧瓷匠人的徒弟,名叫袁土生。

我师父姓赵,是窑厂里手艺最好的把式,专烧青花,尤其擅画缠枝莲,笔下的莲花能让人闻见香味。

但师父有个古怪的规矩:每开一窑,必先供三碗血。

不是鸡血狗血,是他自己的血。

用小银刀划破手腕,滴在碗里,第一碗洒在窑口,第二碗混进釉料,第三碗自己喝下去。

我问师父为什么。

师父正在画一只梅瓶,笔尖在瓷胎上轻轻一顿,点出个极小的红点。

“瓷要活,得喂血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土是骨,釉是皮,火是魂,血是命。没命的瓷,是死物,摆着也镇不住宅。”

“那为什么喝自己的血?”

“让瓷认主。”师父放下笔,“喝下去,瓷就知道谁是爹娘。将来就算碎了,魂也归我这来。”

我以为师父疯了。

直到洪武七年那场“百窑祭”。

那年宫里要烧一千只“洪武青花”赏赐功臣,限期三个月。

窑厂日夜不停,可烧出来的瓷,十窑九裂。

不是烧坏了,是出窑时好好的,摆上三天,自己就裂了。

裂纹很怪,像人脸,有的哭有的笑。

督窑的太监急了,说要砍人头。

师父那晚喝得大醉,拉着我说:

“土生,知道为什么裂吗?”

“火候没掌好?”

“不是火候。”师父眼睛血红,“是瓷里有怨气。”

“什么怨气?”

“烧瓷的土,是景德镇东边乱葬岗挖的。”师父压低声音,“那底下埋着前朝抗元的义军,几万具尸骨。他们的怨气进了土,烧成瓷,瓷就活了。活瓷要见血,不见血就裂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血祭。”师父盯着我,“用活人的血,喂饱它们。”

我吓得后退。

“别怕,不是你。”师父惨笑,“是师父自己。”

第二天,师父开了一窑特殊的瓷。

不是青花,是“血瓷”。

釉料里掺了他半碗血,烧出来的瓷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块。

那窑瓷出奇地好,一只没裂。

督窑太监大喜,让师父接着烧。

可从那以后,师父就变了。

他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多,脸色越来越白,可眼睛越来越亮。

有时半夜,我听见他在工房里对着瓷说话:

“乖,喝了爹的血,就是爹的儿。”

“好好长,长大了给爹争气。”

瓷怎么会是儿?

我觉得师父真疯了。

那年秋天,宫里加急要一对“龙凤呈祥”大缸,庆贺马皇后寿辰。

缸太大,一窑只能烧一只。

师父烧了龙缸,血喂了三碗,成了。

该烧凤缸时,师父病倒了。

手腕的伤口溃烂,流出的不是血,是黄水。

他躺在床上,抓着我的手:

“土生……凤缸得你烧了……”

“我不行!我没学过血瓷术!”

“我教你。”师父眼睛瞪得老大,“但你要记住,烧血瓷,喂的是自己的血,认的是自己的主。千万别用别人的血,更别用死人的血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别人的血,瓷认别人做爹。死人的血……”师父浑身发抖,“瓷就成‘孽镜’了,能照见前世冤孽,引鬼上身。”

他教了我血瓷术。

怎么放血,怎么调釉,怎么烧窑。

临了,他塞给我一个小瓷瓶。

“这里头……是我的血。”他喘着气,“要是……要是你镇不住,就滴一滴进去。我的血老,能压住。”

我接了瓷瓶,手心发烫。

烧凤缸那天,我按师父教的,划破手腕,滴血调釉。

血混进釉料里,釉色变得很怪,不是暗红,是紫红,像淤血。

我也没多想。

装窑,点火。

烧了三天三夜。

出窑那天,督窑太监亲自来了。

缸抬出来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
太美了。

凤凰展翅,羽毛根根分明,眼睛用金彩点的,活灵活现。

可仔细看,那凤凰的眼神不对劲。

不是祥瑞,是怨恨。

死死盯着人看,看得人脊背发凉。

督窑太监却很高兴,赏了我十两银子。

凤缸运走了。

我松了口气,以为没事了。

可当晚,我就做了噩梦。

梦见自己站在那对龙凤缸前。

龙缸和凤缸都在流血,从缸口往外涌,漫了一地。

血泊里浮出无数张脸,男女老少,都在哭。

他们齐声说:

“袁土生……你用了死人的血……”

“瓷活了……要找你了……”
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

冲到师父房里,想问他死人的血是什么意思。

可师父已经死了。

死在床上,浑身干瘪,像被抽干了血。

而他的手腕上,那些溃烂的伤口里,长出了细小的瓷片。

白色的,半透明的,像碎瓷镶在肉里。

我吓得瘫坐在地。

忽然想起那个小瓷瓶。

师父说,里头是他的血。

我颤抖着打开瓶塞。

倒出来的不是血。

是灰白色的粉末,带着腐臭味。

是骨灰。

师父给我的,不是他的血。

是他自己的骨灰。

他用命炼的“瓷引”。

而我用这个烧了凤缸。

所以凤缸里,有师父的魂。

我连滚带爬跑到仓库,找到烧凤缸剩下的釉料桶。

桶底还沾着一点紫红色的釉。

我沾了点闻,果然有腐臭味。

师父骗了我。

他教我的血瓷术,根本不是正法。

是用死人骨灰混血,烧“孽镜瓷”。

这种瓷能通阴阳,照前世,但也招鬼。

他要干什么?

我想不通。

几天后,宫里传来消息:马皇后病了。

说是夜里梦见一只血凤凰扑她,醒来就吐血。

御医束手无策。

皇帝震怒,派人来查。

查到我头上。

我被抓进大牢,严刑拷打。

我喊冤,说血瓷术是师父教的,骨灰也是师父给的。

可没人信。

督窑太监想脱罪,把一切都推给我。

就在我要被问斩时,牢房里来了个怪人。

是个老和尚,穿破袈裟,拄着根烧火棍。

狱卒对他很恭敬,叫他“慧觉大师”。

慧觉看了我一会儿,叹气:

“年轻人,你身上有瓷怨。”

“什么瓷怨?”

“你烧的那只凤缸,不是寻常血瓷,是‘夺命瓷’。”慧觉说,“缸里封着一百零八个冤魂,都是前朝抗元义军的遗孤,被元兵杀了,埋在景德镇。你师父用他们的骨灰烧瓷,是想炼‘怨器’,报仇。”

“报什么仇?”

“你师父本名赵抗元,是义军首领的后人。”慧觉缓缓道,“洪武皇帝灭元,他本以为是光复汉室,可皇帝坐稳江山后,开始清算当年不服管束的义军。你师父的族人,被安了个‘私通残元’的罪名,满门抄斩。他侥幸逃脱,改名换姓,躲进窑厂,就为等这一天——用夺命瓷,咒杀皇后,动摇国本。”

我如遭雷击。

原来师父不是疯了。

是在报仇。

“那龙缸呢?”我问。

“龙缸是‘引子’。”慧觉说,“龙引凤,凤招怨。龙凤成对,怨气才能入宫。你师父自己烧龙缸,用自己的血,是为了让怨气认他的主。让你烧凤缸,用死人骨灰,是为了让怨气有根。两只缸凑一起,就是一座移动的‘怨窑’,谁靠近谁倒霉。”

“可皇后……”

“皇后只是开始。”慧觉眼神悲悯,“怨气会蔓延,从后宫到前朝,从皇宫到天下。到时候,大明江山,就是一座巨大的怨窑。你师父要的,不是杀一个人,是毁一个国。”

我浑身发冷。

“大师,救我……”

“救你可以,但你要帮我。”慧觉说,“怨器已成,硬毁会炸,怨气四散,死更多人。只能‘化怨’,把怨气引出来,超度亡魂。”

“怎么化?”

“用你的血。”慧觉盯着我,“你烧的凤缸,瓷认你做了半个爹。你的血能引怨气出来。但很危险,怨气可能反噬,要了你的命。”

我想起师父的死状。

浑身长瓷片。

可如果不做,皇后死了,皇帝追查,我也得死。

横竖是死,不如搏一把。

“我做。”

慧觉带我出狱,去了皇宫。

那对龙凤缸摆在皇后寝宫外,已经用黄布盖起来了。

可黄布下面,隐隐透出紫红色的光。

还有低低的哭声,很多人一起哭。

慧觉掀开黄布。

我看见了恐怖的一幕。

龙缸和凤缸的表面,浮现出无数张人脸。

挤在一起,扭曲,痛苦,张嘴嘶喊,但没有声音。

缸口在往外渗血,黑色的,粘稠的血。

已经流了一地,腥臭扑鼻。

“开始吧。”慧觉递给我一把小刀。

我割破手腕,让血滴进凤缸。

血滴进去的瞬间,缸里的人脸疯狂了!

它们争抢着吸我的血,缸壁上的脸孔扭曲变形,像饿鬼。

接着,那些脸从缸里浮了出来!

不是真的脸,是血雾凝成的虚影。

一百零八个,密密麻麻,飘在空中,朝我扑来!

慧觉摇动佛珠,念起往生咒。

佛珠发光,照在血影上,血影发出惨叫,开始变淡。

可它们不甘心,拼命往我身体里钻。

我感觉到刺骨的冷,像掉进冰窖。

脑子里涌进无数陌生的记忆——

战场,杀戮,惨叫,火焰。

全家被绑赴刑场,刽子手的刀举起又落下。

还有师父,不,赵抗元,躲在尸体堆里,眼睁睁看着族人死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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