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心借命(2/2)

我明白了。

情感虽属神魂,却也依托心脉。心脉受损,情绪便无处通达,淤积成“情栓”,人就成了木头。

要治,确实需要“通心”。

但不必换心。

“陈先生,令郎的病,或许有别的治法。我用金针通窍,佐以汤药,或许能见效。不必换心那么凶险。”

“真的?”陈先生抓住我的手,“安大夫,您要是能治好望儿,我……我这条老命都是您的。”

我开始了治疗。

金针渡穴,药汤调理。

陈望的情况,竟真的慢慢好转。

他开始有表情了,会皱眉,会抿嘴,偶尔还能说句长话。

陈先生高兴得老泪纵横。

我也松了口气。

总算,救了一个人。

可就在治疗快结束时,出事了。

那天夜里,诊所门被砸响。

我开门,是陈先生,浑身是血,怀里抱着陈望。

“安大夫!救命!有人要杀我们!”

我赶紧让他们进来,锁好门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是……是警察厅的人。”陈先生喘着气,“他们不知怎么知道了望儿在你这治病,说……说你是革命党同伙,要抓我们回去审问。”

我心头一紧。

卢督军的事,终究还是牵连到我了。

“你们先躲一躲。”我带他们进密室,“天亮前别出来。”

安顿好他们,我回到诊室,想着怎么应对。

忽然,我闻到一股怪味。

不是血腥味,是……防腐药水混着淡淡尸臭。

我循着味道,走到陈先生刚才坐的椅子边。

皮箱还在地上。

我鬼使神差地打开。

里面不是病历。

是手术器械。

崭新的,锋利的手术刀、钳子、针线,还有……一瓶福尔马林,泡着一颗萎缩的心脏。

心脏上贴着一张标签:陈望,民国十四年腊月。

民国十四年?

那不是两年前吗?

陈望不是还活着吗?

我头皮发麻,冲到密室,掀开陈望的衣服。

胸口,赫然有一道长长的、愈合不久的刀口!

“你们……”我后退。

陈先生缓缓站起来,脸上的惊慌消失了,只剩下诡异的平静。

“安大夫,既然你发现了,我就不瞒了。”

“陈望……早就死了。”他抚摸着儿子的头发,“两年前,游行时中流弹,打中心脏,当场就死了。但我舍不得他,我用冰棺存着他的身体,到处找能让他‘活’过来的方法。”

“直到我听说你的换心术。”

“所以……你骗我?”

“不完全是骗。”陈先生摇头,“陈望确实不会哭不会笑,因为他的心死了。我要你给他换一颗活心,让他真正活过来。”

“你疯了!死人怎么可能……”

“怎么不可能?”他眼睛发亮,“你祖上的医心术里,不是有‘借尸还魂’之法吗?用活人的心,唤醒死人的身。只要心是活的,人就是活的!”

“那是禁术!而且需要至亲之人的心!”
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陈先生解开自己的衣襟,露出胸膛,“用我的心,换给望儿。我是他父亲,血脉最近,最合适。”

我看着他胸口的旧伤疤,忽然明白了。

“你……已经换过了?”

“换过一次,失败了。”他苦笑,“我找过一个江湖郎中,他把我的心换给望儿,可望儿没醒,我也没死。两颗心,都在我们父子体内,半死不活。所以我才找你,安大夫,你是行家,你能让手术成功,对不对?”

我看着他狂热的表情,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这是一个甘愿为儿子去死的父亲。

也是一个想把死人复活的疯子。

“就算手术成功,陈望活过来,也不是你儿子了。”我试图劝他,“那是你的心在驱动他的身体,他的记忆、情感,都还是死的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陈先生温柔地看着陈望,“只要他能走,能说话,能叫我一声爹,就够了。”

窗外传来警笛声。

警察来了。

陈先生抓住我的手:“安大夫,没时间了。现在,立刻手术。用我的心,完整地换给望儿。否则,我就告诉警察,卢督军是你害死的。”

我别无选择。

再次走进密室,准备手术。

陈先生躺在手术台上,陈望躺在另一张台上。

我划开陈先生的胸膛,取出他的心脏。

还在跳,但很虚弱。

然后是陈望。

当我划开他胸膛时,我看见了恐怖的一幕。

他的胸腔里,没有心脏。

只有一团黑色的、蠕动的东西,像无数根细小的触手,缠绕成一团。

那东西感觉到空气,突然舒展开来!

露出中间一张脸!

陈望的脸!

缩小版的,扭曲的,长在肉团上的脸!

它睁开眼睛,看着我,笑了:

“又来了一个……”

“爹,这颗心看起来不错……”

陈先生也看见了,他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嗬嗬声:

“望儿……你……”

“爹,我早就‘活’了。”那张小嘴一开一合,“两年前那颗子弹,没打死我,它让我变成了更好的东西。我不需要心了,我吃心。你找来的那些江湖郎中的心,我都吃了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
黑色触手猛地伸出,缠住陈先生那颗离体的心,拖进陈望胸腔。

咕噜一声,吞了下去。

陈先生惨叫,身体剧烈抽搐。

而陈望的身体,坐了起来。

胸口的刀口迅速愈合。

皮肤泛起诡异的黑红色。

他扭了扭脖子,发出咔咔声。

“安大夫,谢谢你。”他看向我,“没有你,爹不会这么痛快地把心交出来。”
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
“我是‘心魔’。”他下床,走到我面前,“人死时若执念太深,怨气会聚在心窍,化成这东西。我爹想让我活,这执念养大了我。现在,我活过来了,但还需要更多的心。”

“你要干什么?”

“吃啊。”他舔舔嘴唇,“这世道,有心病的人多的是。他们的心,又苦又涩,最好吃了。安大夫,你手艺这么好,不如我们合作?你把他们引来,我吃心,分你好处。”

我恶心欲呕。

“你休想!”

“那就可惜了。”他伸手,触手从指尖伸出,缠向我胸口,“你的心,看起来很干净,应该很美味……”

我抓起手术刀,砍断触手。

黑色液体溅出,腐蚀地板,冒出青烟。

陈望,不,心魔,怒了。

更多触手从身体里涌出,扑向我!

我边战边退,退到诊室。

抓起那瓶福尔马林,砸过去!

瓶子碎裂,药液淋了心魔一身。

它惨叫,身体开始冒泡,融化。

“安大夫……你杀不死我……”它嘶吼,“只要这世上还有执念……我就还会回来……”

最终,化为一滩黑水。

陈先生的尸体,也迅速干瘪,只剩皮包骨。

警笛声到了门口。

我瘫坐在地,看着满地狼藉。

完了。

一切都完了。

警察破门而入,看见密室里的惨状,把我抓了起来。

我说了心魔的事,没人信。

他们认定我是连环杀手,专挖人心。

我被判了死刑。

行刑前夜,一个狱友悄悄告诉我:“安大夫,你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是不是觉得,心魔是你招来的?”

“难道不是?”

“也许,心魔早就存在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只是借着你的手术,显形了。这世道,人心败坏,到处都是心病。心魔不吃人心,也会以别的形式存在。你不过是……刚好碰上了。”

这话让我愣了很久。

是啊,这乱世,贪心、黑心、野心、狠心……

什么样的心没有?

心魔,不过是人心的倒影。

我死了,心魔就会消失吗?

不会。

它会找下一个宿主。

在下一个乱世,以另一种形式,继续吃心。

枪响的那一刻,我最后想到的,是那个革命党临死前的话。

“我的心,会替我看着你。”

是啊。

心会看着。

看着这人间,如何被自己的心魔,一口一口吃掉。

而我,不过是其中一个。

被吃掉的,点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