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场吞忆师(1/2)

我是民国二十二年,南京城西刑场的刽子手,姓屠,单名一个默字。

这名字是我师父起的,他说干我们这行,手要快,嘴要默,最好连心都默了。

我师父是前清的“世袭刽子手”,祖上五代都吃这碗饭。他传我手艺时,只教三件事:磨刀、认骨、断魂。

磨刀要磨到能剃汗毛。

认骨要认准颈椎第三节,那里有缝,刀落缝开,人死得痛快,血喷得也好看。

断魂最难——刀过头落,你要在心里念一句“一路好走”,但不能出声。出声,魂就缠上你了。

我问师父:“真有人被缠上过?”

师父当时正在擦刀,刀刃映着他浑浊的眼:“有。我太师父,就是话多,砍完人总爱嘀咕两句。后来夜夜梦见那些脑袋排队找他,要他赔脖子。最后自己抹了脖子,刀口和他砍人的一模一样。”

我信了,从此砍完人,绝不张口。

民国了,砍头换成枪毙。可有些罪大恶极的,或是上面特别“照顾”的,还是用刀。说枪毙太便宜,一刀下去,身首异处,魂飞魄散,才能震慑刁民。

我就还有饭吃。

砍人不是天天有。没活时,我住在刑场边上的小屋里,养了条黑狗,种了点菜,像个老农。只有墙上挂的那排大小不一的鬼头刀,提醒着我的本行。

那年秋天,上面送来个硬茬。

是个女学生,姓楚,叫楚怀玉。罪名是“通共”,刺探军情。证据确凿,判了斩立决。

送她来的军官特意交代:“屠师傅,这位嘴硬,一路上都在骂。您手利索点,别让她有机会喊口号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行刑定在午时三刻,阳气最盛,阴魂难留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楚怀玉。很年轻,二十出头,短发,穿着囚服,但干干净净。她站在刑场上,背挺得笔直,看着围观的民众,忽然笑了。

“同胞们!他们杀不完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旁边的兵捂了她的嘴。

时辰到。

我提着刀上去。按规矩,犯人跪着,我站在右后侧。不能对视,对视了,魂容易跟回来。

可她偏过头,眼睛直直盯着我。

那眼神,我至今记得。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像两口深井,要把人吸进去。

我心里默念:对不住了。

刀举起,落下。

咔嚓。

很顺利。颈椎第三节,分毫不差。

头滚出去,身子扑倒。

血喷出来,热烘烘的,溅了我半身。

按惯例,我该转身就走,去后面领赏钱。可鬼使神差地,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。

楚怀玉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我。

嘴唇动了一下。

没有声音,但我“听”见了。

她说:“给你了。”

什么给我了?

我没懂。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塞进一团湿棉花。

那天晚上,我开始做怪梦。

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,周围都是年轻面孔,在听一个先生讲课。讲的是“德先生”、“赛先生”,讲救国,讲理想。

又梦见自己在夜里印传单,手上沾着油墨,心跳得很快。

还梦见被捕,刑讯,鞭子抽在背上,火钳烫在胸口……
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

背上火辣辣地疼,一摸,皮肤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

可那疼,真实得像刚挨过打。

我以为只是日有所思。砍了人,心里不净,做噩梦正常。

可第二天,第三天……梦越来越清晰。

我甚至在梦里学会了唱一首歌,醒来还能哼出调子,词也记得:“同学们,大家起来,担负起天下的兴亡……”

我从没听过这歌。

更怪的是,我的一些习惯变了。

我以前爱吃肥肉,现在看见就腻,反而想吃学校食堂那种清汤寡水的菜。

我以前抽旱烟,现在闻到烟味就咳嗽。

我以前不说话是因为师父的规矩,现在是不想说,觉得许多话“没意义”。

我慌了,去找师父。

师父已经老了,住在城南养老堂。听我说完,他沉默很久,才开口:

“阿默,你碰上‘忆噬’了。”

“忆噬?”

“有些人生前意念太强,死时若有未了之事,那念头就会像种子,借着斩首时喷出的血气,寄到刽子手身上。”师父叹气,“你吞了她的记忆。”

“能吐出去吗?”

“吞了就吐不掉了。”师父摇头,“它会慢慢长,长成你的一部分。时间久了,你都不知道哪些念头是你的,哪些是她的。”

“我会变成她?”

“不会。但你会变成……你们两个的杂糅。”师父眼神复杂,“我爷爷那辈,有个师兄,砍了个和尚。那和尚修行一辈子,临死念着佛。后来那师兄就不吃肉了,天天念佛,最后出家去了。你说,那是师兄,还是和尚?”

我浑身发冷。

“师父,救救我。”

“只有一个法子。”师父压低声音,“‘以忆养忆’。你得多砍人,吞更多记忆。不同的记忆互相冲撞,或许能把她冲淡。就像一缸水,浑了,你不断往里倒新水,原来的浑水就显不出来了。”

“可那样……我不就吞了更多?”

“总比被一个人占了好。”师父拍拍我,“挑那些恶贯满盈的下手,他们的记忆脏,但劲儿大,能压住读书人的清高念头。”

我将信将疑。

回了刑场,正好有活。

是个土匪头子,杀人越货,奸淫掳掠,判了斩首。

我咬牙接了。

砍他时,我特意仔细看着刀口,心里想着:来,把你的脏记忆给我!

刀落头断。

又是一股血气扑面。

当晚,我果然做了新梦。

梦见自己骑马抢劫,刀劈开商贩的脑袋,梦见逼奸妇女,放火烧村……

醒来时,满嘴血腥味,拳头捏得咯咯响,想打人。

楚怀玉的记忆,被压下去一些。

我不再做关于教室和传单的梦,但开始梦见血和火。

心里那股“清高”的恶心感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戾的躁动。

师父的法子,有用。

可我也知道,我在饮鸩止渴。

吞了土匪的记忆,我变得易怒。有次去买菜,和小贩争执两句,我差点抄起摊上的刀砍人。是黑狗狂吠,才惊醒了我。

我不能再这样下去。

我去找师父,想问问有没有根除的法子。

可养老堂的人说,师父三天前走了。

“走了?去哪了?”

“不是去哪,是死了。”管事的撇嘴,“夜里走的,没病没痛,就是老了。临走前留了句话给你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:‘阿默,忆噬不是灾,是饭。吃够了,你就能看见真的东西。’”

我不懂。

什么真的东西?

料理完师父的丧事,我回到刑场小屋,浑浑噩噩。

身上已经缠了两个人的记忆:楚怀玉的理想热血,土匪的凶残暴戾。它们在我脑子里打架,时而让我热血沸腾想为国捐躯,时而让我想提刀乱砍。

我快疯了。

就在这时候,上面又送了人来。

这次是个老头子,姓胡,罪名是“汉奸”,给日本人做过事。据说害了不少抗日志士。

我本不想接,可看到案卷上那些血淋淋的指控,想起楚怀玉,一股怒气冲上来。

接了。

午时三刻,刑场。

胡老头很瘦,穿着绸衫,吓得浑身哆嗦,站都站不稳。一直在念叨:“我没害人……我是被逼的……饶命……”

我麻木地提刀上前。

按倒,举刀。

落下。

咔嚓。

头滚出去,血喷出来。

可这次,血喷到我脸上时,我“看见”了东西。

不是用眼睛,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画面——

胡老头点头哈腰,给日本军官递文件。

文件上,是一个个名字和地址。

下一个画面:深夜,特务踹门,抓人,惨叫。

再下一个:刑讯室,胡老头躲在单向玻璃后面,看着里面的人受刑,手里攥着手帕,擦汗。

记忆碎片汹涌而来,带着恐惧、愧疚、还有一丝扭曲的得意。

我吞下了第三个人的记忆。

当晚,我做了最乱的梦。

教室、土匪、汉奸……三个人的记忆碎片交织碰撞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
我梦见自己在印传单,忽然土匪冲进来抢劫,然后日本兵出现,把我们都抓走……

醒来时,头痛欲裂。

但奇怪的是,三种记忆冲撞之后,反而各自淡了一些。它们不再试图“占据”我,更像是我脑子里的“租客”,各自占了一个角落。

而我,作为“房东”,似乎能稍微拉开一点距离,观察它们。

我忽然有点明白师父的话了。

“吃够了,你就能看见真的东西。”

是不是吞的记忆越多,我就越能超脱出来,像一个旁观者?

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。

我想试试。

正好,时局越来越乱,送上刑场的人也多起来。有贪污犯,有间谍,有帮派头子,也有真的志士。

我照单全收。

每砍一个,就吞一份记忆。

贪污犯对金钱的贪婪,间谍的狡诈多疑,帮派头子的江湖义气,志士的视死如归……

我的脑子,变成了一个嘈杂的戏台,各色人物轮番登场,演绎他们的人生片段。

起初很难受,像要精神分裂。

但渐渐地,我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。

我学会了在众多记忆的“噪音”中,分辨出我自己的声音。虽然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
我也开始能“看见”一些东西。

不是幻觉,是某种……痕迹。

比如,刑场的土地,在我眼里开始浮现淡淡的血色人影,是那些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“印记”。有的淡,有的浓,有的在惨叫,有的很平静。

楚怀玉的印记最特别,是白色的,站在刑场中央,看着远方,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