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场吞忆师(2/2)
我能“听”见一点残音:“……曙光……”
原来,记忆被吞后,还会留下一点执念的残影。
我觉得我触摸到了某个秘密的边缘。
直到那天,我砍了一个很特别的人。
是个道士,罪名是“妖言惑众,煽动叛乱”。据说他自称能通阴阳,帮人“问事”,聚了不少信徒。
砍他之前,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这位施主,你身上……好热闹啊。”
我一惊。
他能看见?
“可惜,都是客,没有主。”他摇头,“你这屋子,快被客人挤塌了。”
我不理他,举刀。
刀落下时,他低声念了句什么。
血喷出。
记忆涌来。
但这次不同。
道士的记忆里,没有太多世俗的碎片。反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,黑暗中,有许多闪烁的“光点”,每个光点,都是一段别人的记忆碎片——是他帮人“问事”时,窥探到的。
他也在吞记忆!
只是方式不同,他是“窥探”和“收集”。
而我,是直接“吞噬”。
在他的记忆里,我看到了关于“忆噬”的真相。
这不是偶然,也不是诅咒。
是一种古老的……修炼法门。
通过吞噬他人记忆,壮大自身神魂,最终目的是“化万千为一”,成就“通明道体”,能知过去未来,能窥人心鬼蜮。
但危险极大,九成九的人会在记忆冲撞中发疯,或沦为某个强大记忆的傀儡。
只有极少数,能在无数记忆中找到“真我”,脱颖而出。
道士自己,就卡在半路。他吞了太多杂乱记忆,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,只好装神弄鬼,靠帮人“问事”来缓解神魂的胀痛。
他看出我走在同一条路上,而且“胃口”比他好,吞了这么多还没疯。
所以他说“你身上好热闹”。
在他的记忆深处,我还看到一幅模糊的画面:一个古代装束的人,坐在尸山血海中,头顶有光环,眼中映出星河。
那就是“通明道体”?
我不知道。
吞了道士的记忆后,我的脑子前所未有地“清晰”。
所有之前吞下的记忆,像被整理归档,分门别类存放。我可以随时调用,又不会被它们影响。
我甚至能短暂地“变成”其中某个人,用他的思维方式想问题,用他的技能做事。
比如,我能写出楚怀玉那种激昂的文章,能使出土匪的刀法,能像汉奸那样察言观色,能像道士那样装神弄鬼……
我成了无数人的集合体。
但我还是屠默吗?
我对着镜子,看着自己的脸。
还是那张寡淡的、没什么表情的刽子手的脸。
可眼睛深处,似乎有无数光影流转,像藏着许多人的一生。
我有些恐惧,又有些兴奋。
师父说的“真的东西”,我好像摸到一点了。
但还不够。
我想知道,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。
我继续砍人,吞记忆。
刑场成了我的“食堂”。送来的犯人,在我眼里不再是罪人,而是一道道“菜”。
我变得挑剔。喜欢吞那些记忆强烈、人生丰富的。对那些浑浑噩噩、记忆平淡的,反倒觉得“味同嚼蜡”。
我的名声渐渐变了。
以前他们叫我“屠师傅”,后来叫“屠一刀”,现在,背后有人叫我“屠妖刀”。
说我砍人时,眼神不对,不像在看活人,像在……品鉴。
我不在乎。
我沉迷于这种吞噬和成长的感觉。
直到那天,送来一个年轻人。
很面熟。
我看案卷:楚怀玉的弟弟,楚怀瑾。罪名和他姐姐一样,“通共”。
他看到我,眼睛红了:“你就是屠默?砍了我姐姐的屠默?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会在下面等你!”他咬牙切齿。
我没说话。
心里却有一丝波动。
是楚怀玉的记忆在波动。
午时三刻,我提刀上前。
楚怀瑾跪着,背挺得笔直,和他姐姐一样。他忽然回头,狠狠瞪我:“你等着!革命者杀不完!”
刀落。
血喷。
记忆涌来。
很强烈,很纯粹。和他姐姐几乎一样的理想主义,一样的炽热,一样的视死如归。
但多了一份对我的刻骨仇恨。
这份仇恨,像一根烧红的针,刺进了我刚刚建立起的“平衡”里。
楚怀玉的记忆被彻底激活,和弟弟的记忆融合,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
其他那些贪污犯、土匪、汉奸的记忆,在这份纯粹炽烈的“革命记忆”面前,竟然开始退缩,消融!
我的脑子,瞬间被红潮淹没。
我看见红旗,听见口号,感到热血沸腾。
我想呐喊,想战斗,想牺牲。
“我”要消失了。
要被楚家姐弟的记忆吞噬了。
就在这时,道士记忆里的那幅画面突然清晰——尸山血海,头顶光环的人。
一个冰冷的声音,跨越时空,直接在我意识深处响起:
“吞了它。”
“以念化念,以忆融忆。”
“你就是你,不是任何人。”
我福至心灵。
不再抗拒那股红潮,反而敞开自己,主动去“拥抱”楚家姐弟的记忆。
不是被吞噬,是去理解,去消化,去……融合。
剧烈的头痛,像脑子要炸开。
无数画面闪过:童年,读书,觉醒,被捕,刑场……姐弟俩的一生,在我意识里快速回放。
最终,停在刑场那一刻。
姐姐看着我说:“给你了。”
弟弟瞪着我说:“你等着。”
我忽然懂了。
姐姐给我的,不是怨恨,是她的理想和记忆。她希望有人记住。
弟弟给我的,是仇恨,也是延续。
他们都没想吞噬我。
他们只是……不想被遗忘。
头痛渐渐平息。
红潮退去,留下一种澄澈的、温热的感觉。
楚家姐弟的记忆,不再试图占据我,而是像两本厚重的书,安静地摆在我意识的图书馆里。
我依然是屠默。
但我理解了楚怀玉,也理解了楚怀瑾。
我甚至理解了那个贪污犯对金钱的恐惧,理解了汉奸在夹缝中的挣扎,理解了土匪乱世求活的无奈。
我不是他们。
但我承载了他们。
那一刻,我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。
刑场不再是刑场。每一寸土地,每一缕风,都带着无数记忆的痕迹。我能“看”见过去在这里发生的一切,能“听”见那些早已消散的呐喊和哭泣。
我看见了师父。
他年轻时砍第一个人时的颤抖,他晚年独坐时的孤寂,他临终前看我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浑浊,是看透了太多记忆的疲惫与了然。
我也看见了“路”。
所谓的“通明道体”,不是成仙成佛。
是成为一座桥,一座坟,一个容器。
容纳所有的记忆,理解所有的罪与罚,爱与恨,然后……带着它们,继续活下去。
没有解脱,没有升华。
只有承载。
永恒的承载。
我放下刀,走出刑场。
黑狗跟在我脚边。
夕阳西下,把我和狗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知道,我再也砍不了人了。
不是因为仁慈,是因为“饱”了。
也因为我看见了每个走上刑场的人,他们身后拖着的、厚重的一生。
我离开了南京。
带着我脑子里那几十个,上百个人的记忆。
我成了一个说书人,一个写故事的人。我把那些记忆,编成故事,讲给人听。
楚怀玉的故事,土匪的故事,汉奸的故事,道士的故事……
人们听着,或唏嘘,或愤怒,或落泪。
他们不知道,这些故事都是真的。
也不知道,讲故事的人,心里住着一个刑场。
而我,屠默。
白天,我是沉默的说书人。
夜里,我是无数亡魂的守夜人。
在我的梦里,刑场永不散场。
那些被我砍下头颅的人,轮流登场,讲述他们未说完的话。
我听着,记着。
直到我也成为其中一个记忆。
等下一个“吞忆师”出现。
把这无尽的因果,继续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