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业赎魂铺(2/2)
梦见那些被收了业的人:郑副官、当寿的女人、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客人。他们在镜子里哭喊,伸手想抓我。
胡爷说这是必经的过程,习惯就好。
可我心里不安。
那天,郑副官又来了。
五年期满,他来赎业。
但他样子很怪,眼窝深陷,头发白了一半,手里提着一个箱子。
“胡爷,我来赎业。”
胡爷取出业镜,对他一照。
镜子里浮现出当年的刑场画面。
但不一样了。
那少年的影像,变得更大,更清晰,几乎占满镜面。他脸上的血污没了,眼睛直勾勾盯着郑副官,咧嘴笑。
“赎业,要见血。”胡爷说,“你的血,或等价之物。”
郑副官打开箱子。
里面不是银元,是十几根金条。
“这些够吗?”
胡爷摇头:“不够。杀业要血偿。”
郑副官脸色变了:“胡爷,当初您没说一定要血……”
“我说了,要见血。”胡爷眼神冰冷,“你以为业是什么?是债,是要还的。你用五年安稳,换他一条命,现在该还了。”
郑副官后退一步,忽然掏出手枪,对准胡爷:“把业还给我!不然我烧了你这铺子!”
胡爷笑了。
他举起业镜,对准郑副官。
镜面光芒大盛。
郑副官惨叫起来,身上冒出黑烟,皮肤下面像有无数虫子在爬。
他想开枪,手却抬不起来。
那些黑烟被吸进镜子里。
郑副官的身体,迅速干瘪下去,最后只剩一张人皮,瘫在地上。
箱子和枪,哐当落地。
我看傻了。
“胡爷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赎不起业,业反噬了。”胡爷收起镜子,面色如常,“也好,他的杀业,加上利息,够镜子消化一阵了。”
他让我把人皮收起来,说晚上烧掉。
我颤抖着手,去捡人皮。
轻飘飘的,像纸。
那一刻,我明白了。
这铺子,根本不是帮人当业。
是钓鱼。
用暂时的安宁,钓出人身上最深的罪孽,养肥了,再连本带利收回来,喂给镜子。
胡爷镇的不是业。
是镜子里的“东西”。
而那东西,靠吃业长大。
我问胡爷,镜子到底关着什么。
胡爷这次没隐瞒。
“关着‘业鬼’。”他抚摸着镜子,“收进来的业,时间久了,就会生出灵智,变成业鬼。业鬼贪吃,要吃更多业才能安静。我和怀瑾当年想炼化它,结果失控了。怀瑾被它附身,想带着镜子逃走,我只能……杀了怀瑾,把业鬼封回镜子里。但这镜子,已经成了业鬼的巢穴。我得不断喂它,它才不会破镜而出。”
我毛骨悚然。
“那……那化解业的说法……”
“是骗你的。”胡爷苦笑,“业只能转移,不能化解。我收业,就是为了喂它。等你接手,你也要继续喂。直到有一天,你喂不动了,被它吃掉。然后下一个倒霉蛋,再接手这铺子,继续喂。循环往复,永无止境。”
我看着镜子。
镜面灰蒙蒙的,但隐约能看到深处有个影子在蠕动。
那就是业鬼。
它在看我。
“为什么选我?”我声音发干。
“因为你有‘弃业’。”胡爷叹气,“这种业,最能安抚业鬼。它吃了你娘的业,暂时不会闹。等你接手铺子,它会慢慢吃你。等你被吃光,我再找下一个有弃业的人。这就是宿命。”
我如坠冰窟。
原来一切,都是算计。
从我来这铺子,就是被选中的食物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胡爷盯着我,“要么,帮我继续喂它,你能多活几年。要么,我现在就让它吃了你。选吧。”
我看着胡爷,又看看镜子。
镜子里的影子,似乎在笑。
我忽然想起娘跳井前的眼神。
那不是绝望,是解脱。
她不想我背着业活着。
我也不想。
我抓起柜台上的剪刀,冲向镜子!
不是刺胡爷,是刺镜子!
镜子碎了!
无数碎片四溅。
碎片里,映出无数张脸:郑副官、当寿的女人、怀瑾、我娘……还有无数我不认识的人。
他们都在惨叫。
一团黑气从破碎的镜子里冲出来,在空中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业鬼出来了。
它发出刺耳的尖啸,扑向胡爷。
胡爷想躲,但业鬼太快,钻进他身体里。
胡爷僵住,眼睛变成全黑色。
他咧嘴笑,声音变了,混合着无数人的声音:“胡师兄……我等这天……好久……”
“怀瑾?”胡爷自己的声音挣扎着,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“我死了,但业鬼吃了我,我就成了它的一部分。”黑眼胡爷一步步走来,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他扑向自己——或者说,业鬼控制着胡爷的身体,扑向胡爷的灵魂。
我趁乱往外跑。
可刚到门口,脚下一绊。
是那箱金条。
我摔倒在地,回头看。
胡爷倒在地上,身体剧烈抽搐,七窍冒出黑烟。
那些黑烟在空中重新凝聚,变成更大的一团黑影。
业鬼消化了胡爷,更强了。
它转向我。
“还有你……小徒弟……你的业……很香……”
我爬起来,想跑,腿却软了。
黑影扑来。
我闭眼等死。
可预想中的痛苦没来。
我睁开眼。
看见我娘的影子,挡在我面前。
很淡,很虚,但确实在。
她从一块镜子碎片里飘出来的。
不止她。
郑副官杀的那个少年,当寿的女人,怀瑾……无数被业镜吞掉的人影,都从碎片里飘出来,挡在我面前。
他们手拉手,组成一道虚影的墙。
业鬼撞在墙上,发出愤怒的嘶吼。
“你们……竟敢反抗!”
“我们不想再被你吃了。”我娘回头看我,眼神温柔,“鸿儿,快走。走得越远越好,别再沾这些业。”
“娘……”
“走!”
那些虚影突然发光,扑向业鬼,和它缠斗在一起。
我咬牙,爬起来,冲出铺子。
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
我回头,看见铺子塌了,火光冲天。
黑烟和光影在火中交织,最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我瘫坐在街对面,看着废墟。
天亮了。
消防队来了,围起警戒线。人们议论纷纷,说当铺煤气爆炸,胡爷死了。
只有我知道真相。
业鬼呢?那些虚影呢?
我不知道。
我离开了天津卫,去了南方。
再也不敢碰任何与“业”有关的东西。
可我知道,我没逃掉。
那天之后,我开始能看见别人身上的“业”。
贪财的人,头顶有黑气。杀过人的,背后有血影。骗过人的,嘴里会飘出灰色的絮状物……
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而且我还能听见“业”的声音。
它们在低语,在哭,在笑,在诱惑人去犯更多的业。
我这才明白。
业镜碎了,但业鬼没死。
它的一部分,跑进我身体里了。
我成了新的“业镜”。
我能看见业,能听见业,甚至……能吸引业。
走在街上,那些身负恶业的人,会不自觉靠近我,向我倾诉,把他们的罪孽倒给我。
我如果不“收”,他们就会越来越痛苦,最后发疯或自杀。
如果我“收”,那些业就会留在我身上,越积越多。
我没有选择。
我只能收。
用我自己的身体,当容器,装那些业。
我开了个小茶馆,听客人讲故事。他们说着说着,身上的业就会飘出来,钻进我身体。
我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沉重。
皮肤下面,有时会浮现出淡淡的黑纹,像业镜的裂纹。
我知道,我在走胡爷的老路。
有一天,当业装满我这具身体,业鬼就会在我体内重生。
或者,在那之前,我就会被业压垮,变成疯子。
可我不能停。
因为每收一份业,就少一个人受苦。
也许,这就是我的宿命。
用自己,换别人片刻安宁。
像胡爷,像我娘,像那些从镜子里冲出来保护我的虚影。
我们都是业海里的渡船。
明知会沉,还得一趟趟摆渡。
直到彻底沉没的那天。
而现在,我坐在这间茶馆里。
看着又一个客人走进来,头顶黑气缭绕。
他坐下,欲言又止。
我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说吧,我听着。”
窗外,夕阳如血。
又是一天要过去了。
我身体里的业,又重了一分。
离沉没的日子,又近了一天。
可茶馆门上的铃铛,又响了。
又有新的客人,带着他们的业,来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露出微笑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业海无涯,渡船不止。
这就是我的故事。
也许有一天,你会走进我的茶馆。
那时,请别惊讶。
因为我可能已经听不见你说话。
但我还会给你倒茶。
用这双看尽了业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