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鬃记(2/2)

先是牲畜无故死亡,被吸干血肉。

接着,就有村民在夜里失踪。

后来,村长在祠堂下发现了一卷猪皮卷。

上面用血写着邪术:只要每十九年,献上一名高家血脉的处女,奉以“猪神娶亲”之礼,再将其活祭。

就能保住全庄平安,甚至……获得猪妖的部分“神力”。

“第一个祭品,就是我。”它抚摸着半边长毛的脸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。

“可我没死透。”

“那钉进心口的铁钉,沾了太多人的怨气,也沾了那猪妖留下的妖气。”

“我成了这不人不妖的怪物,困在这井底洞窟。”

“他们怕我,又不敢下来杀我。就把我当成了新的‘猪神’。”

它咧开嘴,像是在哭,又像在笑。

“后来,每十九年,他们就会送一个‘高翠兰’下来。”

“美其名曰‘与猪神结亲’,实则是喂给我这怪物。”

“吃一个,我能维持十九年的人形,也能忍住……不去吃上面的人。”

它指着那座骨山。

“这些,都是以前的‘新郎官’。误入的,被诱骗的,像你一样的……血食。”

我感到一阵彻骨冰寒。

“你……你也吃人?”

它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饿极了,会吃。但大部分时候,我吃老鼠,吃虫子,吃一切能抓到的活物。”

“可十九年太长了,我越来越饿……”

它的人眼里流出黑色的泪。

“上面那个新娘,是我的曾曾孙女。我闻得到血脉的味道。”

“他们又要重复这一切,用一个新娘的死,换十九年心安理得的‘丰收’。”

“然后,等新娘变成我这样的怪物,再等着吃下一个新娘……”

我听得头皮都要炸开。

这不是妖怪作祟。

这是人,一代又一代,用最恶毒的仪式,豢养着恐惧和罪恶!

“帮我。”它突然抓住我的手,那手又冷又黏。

“帮我结束这一切。杀了我,毁了上面的祠堂,把那卷猪皮烧掉!”

它的眼神充满哀求。

“我受够了!我不想再看见我的子孙,一个个被送下来,变成和我一样的鬼东西!”
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了响动。

村长嘶哑的声音从井口传来。

“猪神娘娘!新的血食和祭品都齐了!请享用吧!”

接着,一样东西被抛了下来。

噗通一声,落在我身边的水里。

是那个新娘!她双眼紧闭,心口插着那把尖刀,已经没了气息。

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井水。

骨山上的怪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叫!

那嚎叫像猪,又像人,充满了绝望和愤怒。

它的人眼瞬间被血红覆盖,嘴里的獠牙疯狂生长!

“他们……他们连十九年都不愿等了……”

它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,黑毛从全身钻出,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。

最后半张人脸,也彻底被猪的面孔覆盖!

一头比水牛还壮、浑身黑毛倒竖、穿着破烂嫁衣的猪妖,出现在我面前!

它唯一的理智,就是用那只还像人的手,指向洞窟一个角落。

“跑……那边……有路……出去……烧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它已经完全被兽性吞噬,血红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我!

我连滚带爬地扑向它指的角落。

那里果然有一条狭窄的缝隙!

我拼命往里挤,身后传来轰隆巨响和可怕的咆哮!

猪妖在撞击洞壁!

缝隙蜿蜒向上,我手脚并用,不知爬了多久。

终于,头顶出现了木板。

我用尽力气撞开,发现自己竟在祠堂神龛的下面!

神龛后有个暗格!

外面静悄悄的,村民似乎已经散去,以为万事大吉。

我浑身湿透,沾着血和泥,抖着手在暗格里摸索。

果然,摸到了一卷冰冷滑腻的东西。

是那卷猪皮!

我把它揣进怀里,跌跌撞撞跑出祠堂,找到火把,直接扔在了祠堂的帷幕上。

大火瞬间燃起!

我高举那卷猪皮,对着被火光惊动、蜂拥而来的村民大喊。

“看看!这就是你们拜的猪神!是你们自己造的孽!”

村长看到猪皮,脸色惨白如鬼。

“还给我!那是高家庄的命根子!”

我当着他的面,把猪皮狠狠扔进火海!

猪皮遇火,竟发出尖厉的惨叫,像无数个人在哀嚎!

火光中,扭曲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。

有新娘的,有那些“新郎官”的,还有历代“高翠兰”的!

村民们跪倒在地,有的痛哭,有的咒骂。

我没再理会,转身冲向那口老井。

井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、充满解脱意味的长嚎。

然后,一切归于死寂。

大火烧了一夜,祠堂化为白地。

高家庄的村民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,精气神都被抽空了。

我带着那新娘的遗体离开了那里。

把她葬在了山外向阳的坡上,墓碑上只写“翠兰”二字。

我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
也许,从她被选中的那一刻,名字就只剩“翠兰”了。

后来,我四处云游,渐渐淡忘了这段可怖经历。

直到多年后的一个雨夜,我借宿在一处荒村野店。

店主是个寡言的老汉,给我端来热汤。

汤很香,却隐隐有股熟悉的、油腻的腥气。

我随口问起附近可有奇闻。

老汉沉默半晌,用抹布擦着手。

“客人翻过前面那座山,有个庄子,以前姓高,现在改姓朱了。”

我心头一跳。

“他们……还办喜事吗?”

老汉抬头,昏黄的眼睛看了我一眼。

“办,怎么不办。每十九年,办得可热闹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
“不过现在不嫁闺女了,改成……招上门女婿了。”

“专招外乡的、无亲无故的、身强体壮的……”

他不再往下说,转身回了后厨。

我坐在那里,浑身冰冷,一口汤也喝不下去。

窗外暴雨如注,闪电划破夜空。

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见雨幕中,有一个穿着猩红嫁衣的庞大黑影,正咧开嘴,对着我无声地笑。

我猛地低头,看向手里的汤碗。

浑浊的汤面上,飘着的油花,正慢慢聚拢,凝成一根细细的、卷曲的黑色毛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