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芝医馆(1/2)

我是大宋熙宁年间的一个穷书生。

赴京赶考的路上,盘缠用尽了,病倒在河间府。

高烧像火一样烧着我的骨头,喉咙里全是血沫子。

我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
就在这时候,我被人抬进了一家医馆。

医馆的名字很怪,叫“肉芝堂”。

救我的人姓屠,单名一个石字。

屠大夫很瘦,手指却异常绵软温厚。

他探我的脉时,那手指像没有骨头一样,贴着我的皮肤游走。

“寒热交攻,邪毒入髓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平平的,“寻常药石,救不了你。”

我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他轻轻按住。

“但你运气好,遇上了我。”

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瘆人。

“我这儿,有‘活药’。”

当晚,我就被灌下一碗腥甜黏稠的汤药。

药汤是温热的,入口却像有无数小虫在爬。

喝下去不到一刻钟,我浑身剧痛!

仿佛有东西在皮下游走,啃噬我的筋肉,又往骨头缝里钻!

我惨叫起来,在床上翻滚。

屠大夫就站在床边,静静地看着。

烛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墙壁上,微微扭动着。

“忍一忍。”他嗓音里透着一丝奇异的兴奋,“药在找‘病根’。”

那痛苦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
天亮时,我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湿透,但烧退了。

身上软弱无力,心里却充满劫后余生的感激。

我跪下来给屠大夫磕头。

他扶起我,嘴角弯了弯。

“不必谢我。你的病,还没除根。”

他让我留在医馆帮忙,抵药钱和食宿。

我求之不得。

肉芝堂很冷清,平日里几乎没有病人上门。

屠大夫大部分时间,都待在后院那间上锁的屋子里。

屋里总飘出一股复杂的味道。

有时是浓烈的草药香,有时是甜腻的腐味,有时又像炖肉。

他从不让我进去。

我的活儿,是照料前厅药柜里那些“药材”。

那些药材,和我平生所见都不同。

有的装在琉璃罐里,像一大团颤巍巍的暗红色肉冻,还会随着光线明暗微微收缩。

有的晒干了挂在梁上,形如婴孩手掌,纹理却似人脑。

最奇怪的是一盆“土”。

种在黑色陶盆里,灰扑扑的,但每天清晨,土面上会凝出一层油脂般的露水。

屠大夫让我小心收集这些露水,那是“玉髓”,极珍贵。

他说,这些都是他遍访名山大川,依古法“尝百草”所得。

不是神农氏那种用口尝。

是用病来尝。

“病,才是最好的药引。”有一次,他多喝了两杯酒,话也多了起来,“一种病,在人身子里走一遭,便会留下它的‘形’与‘性’。捉住这形性,以特殊法子养起来,便是专克此病的良药。”

我听不懂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
“那……怎么‘养’呢?”我小心地问。

屠大夫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空茫茫的。

“用人养。”

他没再往下说。

又过了些日子,医馆终于来了一个病人。

是个庄稼汉,撩起裤腿,小腿肿得发亮,皮肤紫黑,好几处溃烂流脓,恶臭扑鼻。

“被田里的锈钉子扎了,大半年了,眼看要烂到骨头了。”病人疼得直抽气。

屠大夫仔细看了伤口,又嗅了嗅脓液的气味。

“毒已入筋,寻常药石无效。”他转向我,“去后院第三间厢房,把‘黑疽童子’请来。”

我硬着头皮去了。

后院有三间厢房,都锁着。

我打开第三间的锁,推开门。

屋里没窗,只有一盏油灯。

灯光昏暗,照见墙角一张木床。
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
不,那不能算人了。

他全身赤裸,瘦得皮包骨头,皮肤却是诡异的墨黑色,像涂了一层厚厚的墨汁。

更可怕的是,他肿胀的皮肤上,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溃烂孔洞。

有些孔洞里,竟有暗红色的、肉芽般的东西在轻轻蠕动。

他睁着眼,眼白也是灰黑的,直勾勾盯着房梁。

听到动静,他脖子极其缓慢地,一格一格地转过来。

看向我。

我腿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。

“屠……屠大夫请你过去。”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那“黑疽童子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
他慢慢地,用手撑起身体。

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。

我这才看清,他的手脚腕上,都有深深的勒痕,新旧交错。

他下了床,赤脚走过冰凉的地面,带起一股浓烈的腐臭和药味混合的气息。

我跟在他后面,胃里翻江倒海。

前厅里,屠大夫已经准备好一盆清水,一把银亮的小刀。

他让庄稼汉伸出病腿。

然后,对那“黑疽童子”招招手。

“过来。”

黑疽童子走过去,在病人腿边跪下。

屠大夫拿起小刀,快如闪电,在童子手臂上一片完好的黑色皮肤上,划开一道口子。

没有血流出来。

流出来的,是浓稠如糖浆的、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!

屠大夫用一片薄玉板,小心地刮取那些黑液。

然后,敷在了庄稼汉小腿的溃烂处。

庄稼汉先是一愣,随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!

“烫!烫死我了!像烙铁!”

他挣扎着想缩回腿,被屠大夫死死按住。

只见那敷上黑液的伤口,滋滋作响,冒起带着恶臭的白烟!

烂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干瘪、脱落。

而底下,竟然缓缓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!

我看得目瞪口呆。

不到一盏茶功夫,庄稼汉腿上几处最严重的溃烂,已收口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。

疼痛也减轻了大半。

他千恩万谢,留下仅有的几十文钱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屠大夫仔细擦净小刀,对那一直跪着的黑疽童子挥挥手。

“回去歇着吧。”

黑疽童子默默地站起身,步履蹒跚地走回后院。

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心里那点感激,彻底被恐惧淹没了。

“屠大夫……那个人,他是……”

“药人。”屠大夫打断我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药材该晒干了,“他以前得的,就是最烈的黑疽毒。我用法子,把毒‘养’在他身子里了。养好了,他就是专治黑疽的活药。”

“可……可他是个人啊!”

“人?”屠大夫嘴角又弯起那种怪异的弧度,“病养久了,人就不是人了。是药。”

他拍拍我的肩膀,手指的绵软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“你喝的那碗药里,也有‘药人’的髓血。不然,你以为你的邪毒怎么退的?”

我胃里一阵剧烈抽搐,扶住门框干呕起来。

当晚,我做了一夜噩梦。

梦里,我被关在黑屋子里,皮肤一点点变黑,腐烂,长出蠕动的肉芽。

惊醒时,满身冷汗。

我决定逃走。

天还没亮,我悄悄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服,摸向后门。

经过那间上锁的屋子时,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。

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。

像呻吟,又像哭泣,还有……咀嚼声?

强烈的不安和一丝可耻的好奇,驱使我凑近门缝。

缝隙很窄,我只看到屋里一角。

那里点着许多蜡烛,烛光摇曳。

地上,似乎画着一个巨大的、复杂的红色图案。

像是用朱砂混着什么画的。

图案中央,好像躺着一个人。

一只苍白绵软的手伸入视线,正从躺着的人胸口处,剜起一团什么暗红色的、搏动的东西。

放进嘴里。

咀嚼。

是屠大夫!

他在吃……

我魂飞魄散,连连后退,不小心踢到了墙边的扫帚。

“谁?”屋里的声音立刻停了。

我转身就跑!拼命跑!

刚冲到后院门口,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。

那力气大得惊人。

屠大夫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还沾着一抹暗红。

“想去哪儿?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我牙齿咯咯打颤。

“看到不该看的了?”他凑近我,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,“也好。省得我费心瞒你了。”

他拖着我,不是走向那间屋子,而是走向第一间厢房。

打开锁,把我推了进去。

屋里比第三间更暗,味道更刺鼻。

像是无数种腐败物和药材混合在一起,发酵了。

墙上挂着一盏油灯。

借着灯光,我看清了屋里的情形。

靠墙是一排木架。

架子上,不是药材。

是一个个“人”!
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赤裸着,以各种扭曲的姿势“存放”着。

他们皮肤颜色各异,有的金黄如蜡,有的赤红如丹,有的布满水泡,有的长满鱼鳞般的硬痂。

共同点是,他们都睁着眼,眼神空洞,胸口微微起伏。

还活着!

但显然,已经不是正常人了。

像被精心栽培的……药圃!

“这是‘百病园’。”屠大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狂热的自豪,“我花了三十年心血。风寒、暑湿、火毒、瘀滞、痨瘵、疟痢……世间诸般病症,这里都有活的‘样本’。”

“他们……他们原来都是病人?”我声音嘶哑。

“有些是,有些不是。”屠大夫走到一个皮肤湛蓝、像中毒的“药人”前,爱怜地抚摸他的手臂,“有的,是我买来的乞丐流民。一种新病,总得找干净的‘瓶子’来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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