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芝医馆(2/2)
他转头看我,眼睛在昏暗里发光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,神农氏怎么尝百草吗?”
“这就是我的法子。”
“让百病在人身上活过来,养起来,观察它们相生相克,彼此吞噬,优胜劣汰!”
“最终活下来的‘病’,就是最纯粹、最强大的‘药’!”
疯子!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!
我想喊,喉咙却像被扼住。
“你运气真的很好。”屠大夫朝我走来,那绵软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,“你的病根,很特别。邪毒入髓,却与你的气血有几分相融,没立刻要你的命。”
“这种‘半融’的毒,是极好的‘壤土’。”
“我最近,正想培育一种新‘药’。需要你这样特别的壤土。”
他笑了,露出被染红的牙齿。
“别怕,不疼的。我会先把‘病苗’种进去,慢慢养。你会成为我这‘百病园’里,最独一无二的一味药。”
“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书生髓’。”
我想挣扎,四肢却突然酸软无力。
是那碗药!当初那碗救了我的药,早就埋下了让我无力反抗的东西!
屠大夫取来一支细长的银针,针尖闪着幽蓝的光。
又从墙角一个瓦罐里,用玉匙挑起一点不断蠕动、色彩斑斓的黏稠物事。
那东西像有生命,在匙尖微微搏动。
“这是‘七情痈’的根苗。集怒、喜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七种情志淤毒,相互催生而成。”他语气温柔得像在介绍珍品,“种在你髓里,以你的邪毒为壤,以你的文思忧惧为养分,会长成何等妙药啊!”
针尖,带着那点斑斓的恐怖,向我颈后刺来!
就在此时!
“嘭”地一声巨响!
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!
火光一下子涌了进来。
十几个举着火把、手持棍棒农具的村民冲了进来,为首的是那个来看过腿的庄稼汉!
他腿上的黑痂还没掉光,眼睛瞪得血红。
“屠石!你这妖医!还我兄弟命来!”
屠大夫手一抖,银针掉落在地。
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镇定。
“诸位何事?私闯医馆,是何道理?”
“道理?”庄稼汉怒吼,指着架子上一个皮肤赤红、昏睡不醒的年轻男子,“那是我兄弟!两个月前发热,送你这医治,你说能治好!结果人就没了音信!”
“我今天在镇上看到你店里的伙计抓药,”他指向我,“才想起你这黑店!我兄弟是不是被你害了?!”
村民们的火把照亮了整个“百病园”。
看到架子上那些非人的“药人”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,发出惊恐的呼喊。
“妖怪!这是养妖怪啊!”
“吃人的妖医!”
“烧了这鬼地方!”
愤怒的村民一拥而上。
屠大夫猛地后退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,砸碎在地上。
罐里爬出无数只色彩艳丽的细小甲虫,冲向村民。
被咬中的村民,皮肤立刻红肿溃烂,惨叫连连。
是毒虫!
趁着混乱,屠大夫一把抓住我,拖向那间上锁的屋子。
他的力气大得反常,我根本无法挣脱。
进屋,反手锁门。
屋内烛光通明。
我终于看清了全貌。
地上是用鲜血混合朱砂画的巨大阵法,线条扭曲诡异。
阵法中央的石台上,躺着一个人。
不,那已经很难称为人了。
它像一团巨大的、粉红色的肉块,微微起伏,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。
肉块上,长着几张扭曲的人脸,有男有女,眼睛紧闭。
肉块顶端,开着一朵碗口大的、苍白肥厚的花。
花瓣边缘,还在往下滴着粘液。
这就是我那天从门缝里看到的东西。
屠大夫吃的是……
“我的‘肉芝’。”屠大夫喘息着,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,“百病精华所聚,万药之母!只差一点,只差一点就能孕出‘不死药’了!”
他把我推向那肉块。
“你就做最后的药引吧!”
肉块似乎感应到活物靠近,几处蠕动着,伸出几条滑腻的、触手般的粉红肉须,向我卷来!
我闻到了浓郁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。
就在这时。
“轰!”
房门被村民用斧头劈开!
火光涌入。
看到屋内景象,连最愤怒的村民都吓呆了。
“妖……妖物啊!”
屠大夫却狂笑起来,挡在肉块前。
“你们懂什么!这是天地至宝!吃了它,就能百病不侵,长生不死!”
庄稼汉又惊又怒,举起火把。
“长生不死?你先去死吧!”
火把扔了过来,落在铺满干药草的地上。
火焰瞬间窜起!
屠大夫尖叫着,想扑灭火,却被火舌舔舐了衣角。
火势蔓延极快,舔上了那个巨大的肉芝。
肉芝一遇火,立刻剧烈抽搐!
那几张人脸同时睁开了眼睛,嘴巴张大,发出尖锐的、非人的惨嚎!
声音像婴儿啼哭,又像野兽哀鸣,混在一起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肉块在火焰中疯狂扭动,流出的不是血,是乳白色腥臭的脓液。
屠大夫像疯了一样,竟扑到燃烧的肉芝上,用手去挖那朵苍白的花!
“我的药!不死药!”
火焰瞬间吞没了他。
他抱着燃烧的肉块,一起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。
火越烧越大,整个屋子都成了火海。
村民拖着我逃了出去。
站在院外,看着肉芝堂在冲天大火中噼啪作响。
火光映亮了夜空。
也映亮了后院。
透过燃烧的窗户,我看到那些厢房里的“药人”。
他们没有尖叫,没有逃跑。
只是静静地躺在架子上,睁着空洞的眼睛,望着屋顶。
火焰爬上他们的身体。
有的皮肤遇火即燃,像点燃的油脂。
有的则在火焰中,慢慢融化,流出五彩斑斓的脓水。
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焦臭。
混合着药味、肉味、还有……一丝诡异的甜香。
像那肉芝花开时的气味。
我弯下腰,吐得天昏地暗。
最后,吐出来的,是带着斑斓颜色的、黏稠的液体。
我病了整整一个月。
梦里全是燃烧的肉块,扭曲的人脸,和屠大夫那双狂热的眼睛。
还有那绵软手指的触感。
病好后,我再没读过书,更别提考取功名。
我回到了乡下老家,浑浑噩噩地种地。
那场大火,烧光了肉芝堂和里面的一切。
村民们对外只说,是个疯大夫炼丹失火,把自己烧死了。
没人再提起“百病园”和“药人”。
仿佛那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。
只有我知道不是。
因为我的病,再也没真正好过。
每逢阴雨天,骨髓深处就会隐隐作痛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苏醒,轻轻蠕动。
皮肤下,偶尔会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、诡异的斑斓色彩。
像他当年想种进去的“七情痈”的色泽。
我没跟任何人说。
说了,也没人信。
去年,我去县城卖粮。
路过一家新开的、气派的医馆。
医馆名字叫“芝草堂”。
坐堂的是个年轻大夫,据说医术高超,尤其擅长疑难杂症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
那大夫很和善,为我切脉。
他的手指,修长,稳定。
但搭上我手腕的那一刻,我浑身一颤。
那指尖的温度和触感……
一种遥远的、噩梦般的熟悉。
他仔细号了很久,眉头微皱。
“先生脉象奇特。似有陈年旧毒郁结于髓,却又与气血有某种……共生之象。”
他抬起眼,眼神清澈,带着探究。
“可否告知,早年是否得过怪病?或用过什么……特别的方药?”
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庞,又看了看他切脉的手指。
忽然想起,屠大夫那晚狂笑时喊的话。
他说,肉芝是“万药之母”,能孕“不死药”。
大火真的烧尽了一切吗?
那斑斓的、蠕动的病根,真的只在我一个人髓里吗?
我猛地抽回手,踉跄着冲出医馆。
身后,传来那年轻大夫疑惑的呼唤。
我没有回头。
阳光刺眼,我走在喧闹的街道上,却觉得骨髓里一阵阵发冷。
街上人来人往,个个鲜活。
但我看他们的眼神,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总忍不住想,那皮肉之下,血脉骨髓之中,是否也藏着某种被“养”着的东西?
是否也等待着,被某个“屠大夫”,剜出来,当做一味“活药”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那个晚上起,我眼中的世界,就蒙上了一层再也擦不掉的、病态的底色。
而真正的恐怖,或许并非屠大夫那样的疯子。
而是他那套“以病为药,以人为壤”的法子,听起来……竟有几分道理。
这念头一出,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。
我加快脚步,逃离那条街,逃离那家医馆。
却逃不出,自己这身可能已成“壤土”的皮囊。
风吹过,我拉起衣领。
仿佛又闻到了,那股甜腻的、肉芝花开的香气。
从我自己骨头缝里,幽幽地透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