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俑九鼎(2/2)

“水”中,倒映不出我们的影子。

却倒映出一些不断变幻的、支离破碎的景象:滔天的洪水、崩塌的天空、怒吼的巨人、哭泣的人群……

而在“水”的中央,悬浮着一个东西。

那是一颗巨大的、缓慢搏动的心脏!

心脏是暗金色的,布满了粗大的血管,每一次搏动,都让整个空洞微微震颤。

随着它的搏动,那片黑色的“水”也会泛起涟漪。

涟漪荡开,那些破碎的景象就随之变幻。

“洪水的‘心’。”禹站在黑色水边,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,不是恐惧,是……渴望。

“终于找到了一个。”

他命令所有人退出空洞,只留下他自己和最信任的几个手下。

我们在洞外等着,惴惴不安。

洞里传来低沉的呢喃声,还有某种利器切割血肉的闷响。

过了很久,禹出来了。

他手里捧着一团用黑色兽皮包裹的东西。

兽皮缝隙里,渗出暗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

他的脸色苍白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走。”他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后来我们听说,淮水有一段河道,突然彻底干涸了,露出了布满裂缝的河床。

而另一条原本平缓的支流,却毫无征兆地决堤,淹没了大片土地。

禹对这一切,似乎早有预料。

他的治水路线,变得更加古怪,也更加急切。

像是在抢时间,又像是在完成一幅巨大而恐怖的拼图。

我开始偷偷观察,记录他埋下那些诡异“镇物”的地点。

涂山、龙门、砥柱、淮源……

把它们连起来,隐约是一个残缺的、扭曲的图案。

像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充满不祥意味的符文。

或者,是一个庞大无比的“阵”!

而阵眼,似乎指向了九个地方。

禹要做什么?

他不是在治水。

他是在用洪水,用那些古老的“镇物”,用我们这些民夫的血汗,甚至用更多我不知道的东西……

布置一个惊天的局面!

终于,治水到了尾声。

天下水患,看似真的平息了。

江河归道,百姓得以在平原上重建家园。

舜帝大喜,将帝位禅让给了禹。

禹成了天下的王。

即位大典上,万邦来朝,场面宏大。

但禹的脸上,看不到多少喜悦。

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
大典的高潮,是禹命人抬出了九尊巨鼎。

鼎由天下九州贡献的青铜铸成,气势恢宏,象征着王权和对九州的统治。

这就是后世传说的“九鼎”。

人们欢呼,歌颂禹的功德。

只有我,和少数几个曾跟随禹深入最恐怖之地的老民夫,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
因为那九尊鼎被抬上来时,我们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
淡淡的、冰冷的、带着血腥和土腥的黏土味。

还有……那种灵魂被困的绝望气息。

鼎身上,铸造着各州的山川地形,奇珍异兽。

但在那些图案的缝隙里,在鼎足的内侧,在不易察觉的角落。

我们看到了另一些东西。

扭曲的、痛苦的人形轮廓。

挣扎的水怪身影。

破碎的城池。

还有一颗颗仿佛还在搏动的……心脏图案!

那不是装饰。

那是封印!

禹将我们从各地挖出来的、那些最恐怖、最强大的“旧镇物”和“洪水之心”,熔铸进了这九尊鼎里!

用九州的气运,用王权的重量,用万民的信仰,来镇压它们!

不,不仅仅是镇压。

我忽然明白了。

他是在“饲养”!

用九州大地的生机,用天下万民的“念”,来喂养鼎中被封印的东西!

让它们继续“对抗”洪水,但这种对抗,已经变成了一个循环,一个永恒的仪式。

而禹,作为这个仪式的掌控者,将获得无法想象的力量和……统治!

治水是假。

布阵是真。

救天下是假。

炼鼎控九州是真!

那些消失的民夫,那些被转移的灾难,那些看似无用的开凿和埋葬……

都是为了今天!

为了这九尊吞噬一切、掌控一切的——活鼎!

大典结束时,禹的目光,似乎无意地扫过了我们这几个老民夫所在的方向。

那眼神,冰冷,漠然,像是在看几件即将完成使命的工具。

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
他知道我们猜到了。

他不会让知道太多秘密的人,活着离开。

果然,当晚,我们这几个老家伙,就被“请”到了新建的王宫深处。

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里。

禹坐在阴影中,面前摆着最小的那尊鼎——豫州鼎。

鼎中空空如也,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。

“你们跟随我多年,辛苦了。”禹缓缓开口,声音在石室里回荡。

“现在,水患已平,天下已定。”

“有些旧事,也该了结了。”

一个老民夫噗通跪下了,哭喊着:“大王!我们什么都不知道!我们什么都不会说!”

禹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你们说不说的问题。”

“是‘阵’还需要最后一点‘引子’。”

“新鲜的、充满恐惧和不解的‘念’,最能刺激鼎中的旧物,让它们保持……活跃。”

他抬起手,指向我们。

“你们见过它们,感受过它们。你们的‘念’,带着它们的印记,是最好的催化剂。”

我懂了。

我们不仅是见证者。

我们本身,也成了他从那些恐怖之地带出来的“污染品”。

成了这最后仪式的一部分!

石室的地面,突然亮了起来!

浮现出那个我曾在心中默默勾勒的、残缺的恐怖图案。

而现在,图案是完整的!

以九鼎方位为基,以九州山河为线,将整个天下都囊括了进去!

而我们所在的位置,正是图案中,豫州鼎对应的一个“点”!

脚下的石板变得柔软,冰冷,泛起青灰色的光泽。

是那种黏土!

它从地板下渗了出来,缠住了我们的脚踝!

冰冷、湿滑、带着吸力,开始向上蔓延!

“不——!”老民夫们惨叫着挣扎。

但黏土的力量极大,而且带着一种麻痹心神的诡异力量。

我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
视野边缘,出现了幻象:滔天的洪水,黏土中挣扎的人形,搏动的暗金心脏……

最后看到的,是禹平静无波的脸。

和他面前,那尊开始微微震动、发出低沉嗡鸣的豫州鼎。

鼎身上,一个人形图案的眼睛部位,似乎亮起了微弱的光。

像是在等待“食物”。

黏土淹没了我的口鼻。

没有窒息感。

只有无边的冰冷,和一种灵魂被缓缓抽离、碾碎、然后注入某个庞大冰冷存在的痛苦。

我的“念”,我的恐惧,我的绝望,正被这阵法抽走,汇入那尊鼎中。

汇入这个笼罩九州的、永恒的“镇水”大阵。

不,是“控世”之阵!

在意识彻底消散前,我终于明白了。

这世间,从此再无自然的水患。

但每一个活在九州之上的人,他们的喜怒哀乐,生老病死,或许都将在不知不觉中,成为滋养这九尊“活鼎”的养料。

成为维持禹和他的后代,永恒统治的……薪柴。

洪水从未被真正治理。

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流淌在所有人的命运里,悄无声息,无边无际。

而我,我们,都将成为这新洪水下,第一缕被吞噬的亡魂。

黏土封顶。

石室归于死寂。

只有那尊豫州鼎,似乎满足地,轻轻嗡鸣了一声。

鼎身上,又多了一道细微的、痛苦扭曲的人形纹路。

模糊不清。

仿佛从来就在那里。